第48章 安陵容47
甄嬛醒过来,是在第二日的黄昏。
她睁着眼,直直望着帐顶,好半晌才眨了一下眼。喉咙干得发紧,她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自己都认不出:"……水。"
槿汐一直守在榻边,闻声连忙端了温水来,用帕子沾着,一点一点润她的唇。浣碧站在后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想说话又不敢。
甄嬛就着槿汐的手咽了两口水,忽然问:"孩子呢。"
没人应她。
槿汐的手顿了一下,把帕子搁下,垂着头,声音极轻:"小主……您还年轻,身子养好了,往后……"
甄嬛没听完,两行泪已经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闭着眼,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是忍着极大的疼。
浣碧"扑通"跪在床边,哽咽道:"小姐……是奴婢没用。是华妃,是华妃罚小姐跪在日头底下,还有那麝香……"
"浣碧!"槿汐低声喝止。
养心殿里,皇帝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
他面前摊着章太医的绝笔信,字字泣血,句句指向华妃。苏培盛躬着腰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皇帝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骂人还冷,"好。很好。"
"皇上,这……华妃娘娘那边,如何处置?"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帝没答。他望着那封信,脑子里翻的却是另一本账——昨日西北的战报才到,年羹尧大破贼寇,正等着他嘉奖。华妃是年家的女儿,动她就是动年羹尧。
沉默了许久,皇帝闭了闭眼,声音哑而沉:"传旨。华妃降为华嫔,禁足翊坤宫,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苏培盛怔了一下。谋害皇嗣,他原以为怎么着也该废为庶人。可圣意如此,他只低头应道:"嗻。"
旨意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正靠在榻上喝药。
药极苦。
她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尝不出味道。浣碧听完旨意,气得浑身发抖:"降为嫔?禁足?她害了小姐的孩子,就只降个位份?!"
槿汐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慎言。"
甄嬛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把最后一口药仰头咽尽。她把碗递还,缓缓开口:"皇上可曾说,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浣碧抹着泪:"说……说是麝香伤了胎元。"
甄嬛怔住了。
"麝香?"她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还哑着,却透着一股子冷,"我怀着身孕,章太医隔一日便来请脉,搭脉、开方、问安——他竟一次也没诊出来?"
她抬起头:"章弥人呢?"
浣碧哭得更凶,咬牙道:"小姐,那章太医……昨天晚上,已经在慎刑司里自尽了!他留了一封绝笔信,说是华妃嫉妒小姐得宠,拿他全家性命相逼,逼他在请脉用药时做手脚。他贪生怕死,才……才害了小姐的胎……"
甄嬛靠在枕上,胸膛一下一下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尽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冷,"好。好个死无对证。"
"小姐……"浣碧哭道,"华妃害了小姐的孩子,皇上却只降她的位份、禁了足,连封号都没动!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甄嬛缓缓闭上眼。
她的声音轻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孩子没了!害她的华妃,还好好当着她的主子;替我保胎的太医,死在狱里,死无对证。到头来,一句'降为嫔、禁足',就把我打发了。"
她睁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灰。
"皇上要护着年家,要年羹尧在西北卖命。我明白。"她望着帐顶,"可我不明白的是——我腹中的,是他的亲骨肉。一个亲骨肉,还抵不过一个年羹尧的分量。"
"小主!"槿汐急道,"这话说不得!"
"说不得么?"甄嬛转过头,看向槿汐,目光平静得怕人,"我只是……有些明白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皇嗣。"
槿汐扑通跪下:"小主,您刚失了身子,千万别多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甄嬛没应她。
她望着窗外的天,晚霞正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谁把那点子光亮,一点点抽走了。
"华妃,"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我与你,势不两立。"
处置了华妃,皇帝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他私下把苏培盛召来,屏退左右,只留一句:"章弥的死,给朕查。彻查。"
苏培盛领了命,连夜带人翻慎刑司。越查越心惊——当夜值夜的牢头,第二日便"告病"没了踪影;章太医自缢用的那条腰带,从何而来,无人说得清;那封绝笔信,字迹倒是章太医的。
至于章太医的家人,早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问什么都问不出。
苏培盛硬着头皮回来复命,头磕在地上:"奴才无能……什么都没查到。"
皇帝正批折子,闻言,朱笔顿在纸上,慢慢洇开一个红点。
"什么都没查到?"皇帝的声音不重,却让苏培盛后背发凉,"一个太医,在朕的慎刑司里,说死就死,说留信就留信。你告诉朕,什么都没查到?"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朱笔往案上一掷:"下去,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苏培盛不敢辩,叩头退了出去。
殿里空了下来。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能在宫里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的,没几个。皇后?太后?
皇帝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御座的扶手,敲得很慢。
可眼下,不能再查下去了。年羹尧在西北,皇后是国母,太后是生母。牵一发,动的是全身。
他睁开眼,眼底的疑色压了下去,只余一片平静。
"传旨。"他忽然开口,"莞贵人侍奉多年,又痛失皇嗣,晋为莞嫔,好生安抚。再叫内务府,把碎玉轩好好拾掇拾掇,缺什么,补什么。"
这头碎玉轩才接了皇上的圣旨,那头沈眉庄就来了。
她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往碎玉轩跑,陪着甄嬛说话解闷。这一日,她照旧来,坐下便问甄嬛的身子可好些了。
浣碧在一旁,脸色却不大好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眉庄,忽然冷笑一声:"沈贵人来得倒勤。只是那日在翊坤宫,我家小姐跪在日头底下,命都快没了,也没见贵人开口求一句情。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好姐妹'……"
沈眉庄脸色一白。
采月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浣碧姑娘,这话可冤了。那日我家小主嘴上没求情,可转过头就派了采星去承乾宫,求荣贵妃娘娘救命。要不是我家小主,莞嫔娘娘的命,怕都……"
"采月!"沈眉庄厉声喝断,"住嘴!"
采月吓得跪下:"小主……奴婢说错话了……"
沈眉庄没理她,转头看向甄嬛,声音发涩:"嬛妹妹,那日……是我不中用,没能拦住华妃。你别听浣碧的,也别听采月的。我……"
甄嬛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眉姐姐,我都知道。那日的事,不怪你。"
沈眉庄心里一痛,反握住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承乾宫。
杏儿把碎玉轩和沈眉庄的消息,一条一条报给安陵容听。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怀里揣着暖炉,听罢,轻轻弯了弯嘴角。
甄嬛失子,华妃降嫔,皇后被皇上盯上……这一局,她没费一根手指头,却样样都落到了她想要的地方。
"娘娘,"杏儿低声问,"皇后那边,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当然没事。"安陵容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她手脚干净得很。可惜啊——越干净,皇上越要疑心。这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暮色里,承乾宫的檐角挑着一线残阳,将落未落。
"接下来,就等着它,慢慢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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