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知根知底结深盟
裴云姝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短,挂在唇角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瞬便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护城河上的水光映着秋日的晨阳,粼粼地碎了一河,晃得人眼晕。
她望着那片水光,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萧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玦,我不要什么县主之位。”
萧玦偏过头看她,没有接话。
“那三十万两银子,是我母亲掏出来替萧云瑾填窟窿的。他拿这笔银子换了功绩,坐稳了太子之位换了满朝文武的交口称赞。却要拿我温家的功劳去为裴知柔请封县主,还要贬妻为妾,他这样打我脸面,我怎么能忍?”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那片粼粼的水光,目光清亮地落在萧玦脸上,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我要的是赐婚圣旨。我要名正言顺地进你摄政王府的门,我要让皇后、让太子、让宫家、让崔家,让满京城的人都看清楚——我裴云姝不是他们能拿捏的。从前不是,往后更不是。”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前站定,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萧玦。那张清凌凌的面孔近在咫尺,眼底那点寒光灼灼地跳着,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苗。
“我跟你交个底。”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子在慢慢往外拔,“那三十万两救灾银子,加上你北疆十年的军功,换一道赐婚圣旨,够不够?如果够,你今日便回去跟皇上说明白。如果不够,我再加——温家钱庄的存银、外祖留下的田产铺面,你说个数,我出。”
萧玦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她。她俯着身子撑在桌沿上,发丝垂下来几缕,被窗外透进来的风拂得微微晃动。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里头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覆着一层薄冰。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沉得像深渊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动容。
那点动容极淡,像是冬日里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涌了一下,转瞬便被更深的沉默盖了回去。
他将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忽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裴云姝,”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沉了几分,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你就这么想嫁给我?你就不怕我和萧云谨一样,过河拆桥?”
裴云姝站直了身子,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坦荡地迎着他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带着几分通透,又带着几分笃定,像是一切早就想透了的模样。
“你不会。”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雅间里每一个角落,像是将一颗棋子稳稳地按在了棋盘上,“你军中十万将士,半年没发足饷银了。北疆苦寒,将士们拿不到银子,便置不起冬衣,买不起粮草,守不住边关。你萧玦领兵十年,把那些兵当兄弟看,你舍不得他们冻着饿着。所以你比谁都清楚,你只要一日领着兵,便一日缺银子。而我裴云姝——”
她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很,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笃定:“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而且,我本身就能生银子。温家的钱庄、粮行、当铺,遍布京城和南北商路。我外祖留下的田产铺面,光收租子一年就够养你半支军队。
我手里攥着这些,便是攥着你北疆大军的命脉。你过河拆桥?你拆了我,你那十万将士喝西北风去?”
萧玦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竹青色的褙子衬得她身形清瘦,可那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着,像一竿经了霜的竹子,风吹过来,枝叶晃了晃,根却扎得牢牢的,一步都不曾歪。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碾出来,短促而沉,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认了输,语气里那层沉沉的冷意化开了大半。
“裴云姝,你倒是把账算得门清。”他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将凉透的茶倒了,又斟了半盏新的,推到她面前,“行。这桩买卖,我认了。县主之位与赐婚圣旨必定一样不少的来到你身上……”
裴云姝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眉眼弯了弯,像一只终于把猎物按在爪子底下的猫,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松快。
萧玦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手背那片缠着细布的伤处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昨日的事,是我疏忽了。往后皇后再宣你,你不必去。有什么事,让长风来回话。她若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眼底那点冷光微微一闪,像刀锋上滑过的一缕寒光:“那便别怪我不给她留脸面。”
裴云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萧玦面色如常,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可那几句话落在耳中,却比方才那一整盘账目都重。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茶汤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淌下去,驱散了昨夜积攒的那点寒意。
“好。”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踏实,“那我便等着王爷的好消息。”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玦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可眼底那点沉静底下,却多了一层旁人瞧不真切的东西。
裴云姝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秋菊和春华正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主仆三人下了楼,出了醉仙楼,上了马车。车帘一放,裴云姝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才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缠着细布的伤处,微微弯了弯唇角,闭上了眼。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朝着青石巷的方向去了。醉仙楼上,萧玦站在窗前,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沉默了片刻,才转身朝门口走去。长风迎上来,低声道:“王爷,回府?”
“进宫。”萧玦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利落,“去跟皇兄把该算的账算了。他若还拖着——我就只有把那道密旨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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