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悲


画面一转,金夏已经来到了离家仅有一百米的林荫小道上。

没人知道他怎么来的。

飞机落地后他去了哪儿,见了谁,怎么从高棉国回来的,这一切记忆画面都没有交代。

画面直接跳到了这条林荫道上,跳到了他脚下那一段短短的水泥路面。

他的样子,让屏幕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夏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无神,是空了。

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只剩下一层干裂的泥。

眼眶凹进去,周围一圈青黑,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像被人拿针扎过无数遍。

他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嘴角往下坠着,整张脸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所有撑着的骨头。

肩膀塌着,背弓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别墅已经在百米外了。

院门口、院子里、主干道上,全是人。

穿黑衣服的人,戴白花的人,密密麻麻的,从院门口一直排到主干道尽头。

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路都堵满了。

花圈一个挨着一个,从院门口排到巷口,挽联上的字白底黑字,风一吹,那些字就晃。

空气里全是纸钱灰的味道,细细的,飘在风里,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金夏开始走了。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就软了。

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伸出手,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树,树干上蹭了一道血印子,是他掌心里还没好的伤口又裂了。

金夏撑着树干,站稳了,喘了一口气。

然后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摔了。

“砰!”

两只手撑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闷响一声。

血从膝盖渗出来,裤子磨破了一道口子。

周围的小弟全冲了上来。

“夏哥!”

“夏哥你没事吧?”

十几只手伸过来要扶他。

金夏甩开了。

他甩开第一只手,又甩开第二只。

那些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像赶苍蝇一样把它们赶走。

他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

膝盖是抖的,腿是软的,可他站起来了。

他继续走。

走了不到十步,又摔了。

这次摔得更重。

整个人往前栽,肩膀撞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半个身子翻了过去。

花坛里的泥沾了他一身。

小弟们又涌上来,又被甩开。

他又爬起来。

金夏的步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在拔河。

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只给他留一条缝。

他张着嘴,喘着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连擦都不擦。

走到离院门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他的眼睛翻了一下。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闷棍,直挺挺地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夏哥!!”

“快叫医生!!”

“夏哥你醒醒!!”

小弟们围了一圈,有人跪下去掐他的人中,有人摸他的脉搏,有人在喊人。

人群乱成一团。

几秒后。

金夏的眼皮动了。

他睁开眼,眼球转了一下,看见头顶的天。

然后他撑着地面,又爬起来了。

小弟们想扶他,他又甩开了。

他站起来,晃了两晃,继续走。

【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昏过去吧……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可他不让自己昏……】

【我数着,他摔了三次,可他一次都没让人扶。】

【他甩开那些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他不要人扶,谁的手都不要,只要秦瑶和念念……】

【金夏走路的姿势已经不像人了……像一个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泥人,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渣。】

【我看着他摔下去,爬起来,又摔下去,又爬起来。我想冲进屏幕里扶他一把……可我进不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死都死不了……他连倒下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前面还有人等他……】

屏幕前,无数个房间同时安静了,只剩压不住的哭声。

他们看了太多心碎的场景。

程蓉的病逝,周家栋的牺牲,秦浩宇的自尽,赵枫的不辞而别,以及067的拼死掩护。

但唯独这次,是最让他们痛苦的。

因为金夏什么也没有了……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有人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有人靠在沙发前面,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淌到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有人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着他抖得咬不住的下唇。

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捂住耳朵,不想听那些哭声,可那些哭声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也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人关了弹幕,又打开。

打开了又关上。

他们受不了那些字,可他们又怕错过什么。

有人对着屏幕喊了一句“别走了”,喊完自己先哭出了声。

……

画面里。

金夏终于来到了院门口。

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群,穿过院门,穿过别墅敞开的大门,落在了最里面那两具棺材上。

棺材前面摆着两张照片,一大一小。

大的那张,秦瑶在笑。

小的那张,念念也在笑。

天,塌了。

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全压在了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保持站立都很困难,压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金夏的眼睛开始变了。

那股天真与纯朴,那个三岁孩子的眼神,从瞳孔最深处往外涌。

它想钻出来,想覆盖这一切,想让他忘掉痛苦,想让他变回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的眼神在打架,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是大人,一会儿是孩子。

金夏的脚步开始乱了。

下一秒。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抄起一把水果刀。

刀尖对准自己的大腿,猛地刺了进去。

刀刃扎进肉里,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进大脑,把那股正在涌上来的童真硬生生劈了回去。

他的眼神清明了。

一群小弟冲过来想拦他,他抬手一挥,刀尖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血溅出来,其他人纷纷往后退,没人敢再上前。

金夏拔了刀,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更大的刺激从灵堂里涌出来。

棺材、照片、花圈、纸钱灰的味道,全部砸在他身上。

他的脑袋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缝,那股童真与纯朴又一次涌上来,比刚才更猛。

它想取代他。

它想把他整个吞掉。

金夏举起刀。

又扎了下去。

第二刀。

同一个位置。

刀口咧开,肉翻出来,血喷了一地。

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还不够。

那股东西还在。

他拔了刀,又扎了下去。

第三刀。

一刀比一刀深。

大腿上三个刀口,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那股试图取代他的心智,被他用肉身上的痛苦,活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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