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醉之意翁不在酒
陈锐跟在代理队长胡亚中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验证的铁门,每过一道门,墙上的警铃按钮和监控摄像头就多一组。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从外面的雨后清新,变成了消毒水、铁锈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看守所特有的那种干冷气味。
胡亚中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公文包夹在腋下,遇到每一个执勤的武警都点头示意。
他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一路畅通无阻。
陈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位代理队长从见面到现在,没有问过他一句关于案子的话。
没有问执法记录仪里到底有什么线索,没有问为什么要重新鉴定,没有问之前鉴定过几次、结论是什么。
他只是在执行——上面批了,我就带你来。
这种效率本身没有问题,但放在一队现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放在一个刚空降过来的代理队长身上,就显得太过干净利落了。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已经开了。
陈锐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阿依古丽坐在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警用作训服,头发盘进了帽子里,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面前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几组陈锐看不懂的波形图。她看到陈锐进来,冲他眨了一下右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和昨天在停车场上如出一辙。
周小川坐在审讯桌的另一侧。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橙色马甲,双手被手铐锁在桌上,但他坐得很直,目光平静,不像一个正在服刑的罪犯,更像一个在等开庭的被告。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二大队长周继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证物科的何静。
何静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证物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和编号标签,她走进来的时候对陈锐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把证物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贴着红色封条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个秦刚留下的执法记录仪。记录仪的机身是黑色的,正面有一道明显的撞击裂痕,边角有几处磨损,外壳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灰白色粉尘。
周继在胡亚中旁边坐下,把带来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胡亚中低头翻了翻,签了个字,退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然后周继抬起头,对着周小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小川的目光从周继脸上扫过,从何静手上的密封袋上扫过,最后落在陈锐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彼此都心知肚明、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
“要我怎么验?”
陈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审讯桌对面,和周小川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把你看家的本领拿出来。看仔细。”
周小川点了点头。
何静从证物箱里又拿出四把不同倍数的放大镜,从五倍到二十倍,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她戴上白手套,检查了密封袋上的封条完好无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周小川面前。
周小川没有动手。
他还在看陈锐。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阿依古丽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
但周小川似乎不急着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陈锐,像在等一个还没有给出的信号。
“这种痕迹很复杂。隔着袋子我只能看到表面的大概轮廓,细节会被塑料袋的折光干扰。”
“得拿出来看。隔着塑料不行。”
何静看了周继一眼。
“可以拿出来看。”周继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很明确,“但你不能碰。”
周小川点了点头。
何静重新戴上白手套,将袋子撑开一个小口。
然后她用一把镊子夹住记录仪的边缘,把它从袋子里取出来,轻轻平放在桌上那块事先铺好的防静电垫上。
记录仪的主机部分已经严重变形,电池仓的一侧被熏得焦黑,但镜头模组相对完整,外壳上的划痕和裂纹在日光灯管的直射下一览无余。
她将四把放大镜重新排列好,推到周小川触手可及的位置。
就在密封袋被打开,记录仪的机身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陈锐的鼻翼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执法记录仪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分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像是一本被尘封了很久的书突然被人翻开了,所有的字都在往外跳。
一共五个人的气味。
其中三个比较新鲜,附着在记录仪的外壳和按键附近,带着实验室手套上那种统一的滑石粉和乳胶混合的味道,应该是之前做过初步鉴定的技术人员留下的。
这些人只是碰过记录仪的外壳,气味停留在最表层。
另外两个气味很淡。
太淡了——在密封袋里闷了这么久,还能被捕捉到,说明这两个气味在记录仪上附着的时间非常长,已经渗进了机身缝隙里的灰尘和电池仓内侧的残留物中。
一个来自男性,一个来自女性。
这两个气味没有明显的个人特征,但足够他存档了。
他可以在未来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再次闻到这两个气味,就能瞬间识别出来。
......
周小川拿起第一把放大镜——五倍的。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把放大镜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管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才低下头,把镜片凑近那个布满划痕和焦痕的黑色机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何静忍不住换了个站姿。
五倍看完,换了十倍的。十倍的看完,换了十五倍的。最后是二十倍的。
他把二十倍放大镜对准了记录仪侧面那道最深的撞击裂痕,镜片几乎贴到了机身上,他的右眼透过镜片一动不动地盯了足足两分钟。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阿依古丽偶尔敲两下键盘的声音和周继翻看手机时屏幕亮起又熄灭的微弱闪光。
周小川把最后一把放大镜轻轻放回桌上,四把放大镜整齐地排成一排,和他拿起来之前完全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被手铐磨红的手腕,抬起头看着陈锐,摇了摇头。
“我没有发现人为造假的痕迹。”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何静低下了头,把防静电垫上的执法记录仪重新装回证物袋,手指在封条上按了又按,好像这样能把她脸上的失望也一起封进去。
周继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胡亚中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看了一眼陈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失望——作为代理队长,这个鉴定结果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重要,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在流程上走个过场。
他站起来跟周继握了握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后续手续的交接。
两名武警进来把周小川从椅子上带起来,周小川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锐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歉意,不是无奈,是一个做旧手艺精湛的文物贩子在告诉一个警察:我看了,我真的看了,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大家各自往外走。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
昨夜的暴雨把天空洗得像一块新烧的蓝瓷,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发着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锐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那五个气味还在他脑子里转——三个技术人员的,他不需要;一个男性的和一个女性的,已经刻进他的气味库里了。
一根手指从后面伸过来,在他的右肩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力度不大,节奏很轻快——不是拍肩膀,是敲,像是用指关节叩门的那种敲法。
陈锐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那股混着华子烟味的香水味在微风里飘过来。
“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冰美式,另一只手的食指还保持着敲完肩膀之后微微翘起的姿势。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光。
秦陌转过身来,往陈锐和阿依古丽之间跨了半步,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挑。
“你什么意思?”
阿依古丽左右看了一眼——看守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正好对着他们,旁边还有几个正在等车的民警。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她的目光越过秦陌,直接落在陈锐脸上,那个俏皮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的东西,“我知道,你醉之意翁不在酒。”
“让周小川鉴定,只是一个幌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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