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真不会撒谎
陈锐和秦陌来到市三院皮肤科,找到了给姜鹿看病的医生。
女医生姓方,胸牌上写着,“方敏,副主任医师”。
她三十岁出头,圆脸,说话带着一点口音。
看到秦陌亮出警官证,她明显愣了一下,把两人让进诊室,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方医生背靠着门板,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八卦和不安的光,“姜鹿是怎么死的?”
“现在好多人说她成仙了,网上传得可玄了!”
“说什么坐化成仙、肉身不腐——”
陈锐打断她,“你是医生,怎么也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
方医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那种八卦的兴奋感被字硬生生掐灭了。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恢复了职业化的镇定:“那你们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陈锐走到离方医生大约一米的距离,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在这个女医生身上捕捉到了一缕极为微弱但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个人的气味。
和姜鹿运动轨迹重合度最高的那个气味。
垃圾桶边上有,在工程车驾驶座上浓得像一摊泼出去的墨,在水泥管那边单独出现。
现在,这个气味出现在方医生身上,而且是近距离接触过,时间不长。
陈锐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开口:“方医生,姜鹿在您这里看的什么病?”
方医生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皮肤病。”
“准确的说是梅毒,一期梅毒。”
陈锐继续问道:“这个病,除了您之外,还有谁知道?”
方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不会有的!”
“我们医院对患者隐私有硬性规定,电子病历的访问权限只到我这一级,纸质档案看完就锁柜子里,钥匙只有我有。”
“方医生!”陈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现在是人命大案,姜鹿死了,凶手在逃。”
“如果您有意隐瞒情况,影响了破案——往轻了说,是妨碍公务。往重了说,就是包庇凶手。”
“这个分寸,您拿捏一下。”
诊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呼叫铃的叮咚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方医生在内心挣扎了好几个回合之后终于垮下来。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摸了好几次空格键,最后深吸一口气。
“我跟麻醉科的一个人提过。”
“谁?”
“麻醉科的副主任,郑医生。”方医生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语气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但不是我有意说的——那天他来找我,刚好看见。”
陈锐和秦陌对视了一眼。
“那个郑医生,叫什么名字?”秦陌已经把笔记本翻开了。
“郑源,源泉的源。”方医生说完这个名字,又急着补了一句,“你们——你们不会觉得他有问题吧?”
陈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向外走。
陈锐和秦陌从方医生诊室出来,来到麻醉科副主任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陈锐在门口站了一秒。
不需要推门,不需要看脸,不需要任何刑侦手段。
那道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鼻腔深处——和工程车驾驶座上那个气味一模一样。
在这个有着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这个气味他只在五个地方闻到过。
清水河的垃圾桶旁、工程车驾驶室、水泥管堆放区、方医生的白大褂袖口,还有这扇门的后面。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全部归位。
他抬手敲了门。
“请进。”
郑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麻醉学专著,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这位医生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手术服。
一个看起来温和、体面、无害的中年医生。
秦陌亮出警官证,“郑医生吗?”
“公安局刑警队的,有几个问题想找你核实一下。”
郑源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了一秒,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跳动,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请坐。”
“什么事?”
秦陌没有坐,她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和昨晚在休息间门口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冷冽。
她在观察,在等待,在把郑源脸上每一个微表情都拆解成单独的数据点。
陈锐直接开口问道:“前天晚上,你为什么去清水河边?”
郑源愣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半秒对于一个毫无准备的普通人来说太短了,对于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次标准答案的人来说,又刚好够用。
他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哦,我去夜跑。”
“最近经常去那边跑,清水河沿岸环境不错。”
“你住哪儿?”
郑源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陈锐在脑子里展开城市地图。
那个小区在城东,离清水河南岸的直线距离超过十二公里,开车走快速路都要将近二十分钟,城市晚高峰时段更慢。
一个住在城东的人,晚上开车跑十二公里去城西,一条还在施工的河边夜跑,太不正常了。
“距离这么远,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跑?”
“那边环境好。”郑源的回答几乎紧贴着陈锐的问话尾音。
太顺了,顺到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个正常人被质疑行程时该有的防御性反应。
像一段录好的音频被按下了播放键。
陈锐微微地一笑,“郑医生,既然你去过清水河,那麻烦跟我们回去做一个检测。”
“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凶手的脚印和一些生物特征,需要做一个排除比对。”
郑源低下头,目光聚拢到那杯咖啡上。
“那个,警官,我....我一会儿我还有个手术。”
“能不能改天?”
“手术台上病人等着,这个是大事,耽误不得。”
“改天?”陈锐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郑医生,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刚才说了,先去清水河夜跑——”
“跑完之后呢?”
郑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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