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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骁勇侯


这一场仗,从九月底一直打到了腊月里。

边关的军报像是雪片般,一封接一封地飞进京城。

前期双方各有胜负,战事胶着,京城里的气氛也一直绷着。

可到了十二月底,形势忽的有了转机——

燕铎率领的中路军在雁门关外设伏,一举歼灭了北狄的一支精锐骑兵,斩首千余级,缴获战马数百匹。

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难得地有了几分松快的神色。

但除了这条捷报,让满朝文武更为震动的,是另一道捷报。

“定西传来的最新军报上说,定西大将军之女闫如玉,率三百轻骑趁夜突袭北狄后方营地,烧毁了敌军囤积的大批粮草,并趁乱斩杀了北狄的一名千夫长,导致北狄大军粮草不济、士气大挫,不得不后撤数十里。”

这捷报传到瑞宁帝手里时,他看了又看,脸上笑意十分惊诧,又将折子递给旁边的万德庸:“传阅。”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人拍案叫好:“此女有乃父之风、巾帼不让须眉!”

也有人皱着眉摇头:“女子就该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去战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风向也分为了几派。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御史出列,拱手道:“陛下,对于定西大将军之女上战场一事,老臣实在是不吐不快。”

“这闫氏女虽立了些微末之功,可女子之身参军本就不合礼法。若这次开了先例,日后人人效仿,军营之中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他道得义正辞严,殿内有几位老臣也跟着微微点头附和。

“是啊,我大雍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为将的先例。”

“此风断不可长!不然成何体统呢。”

“就是就是。”

眼见着风向不利于闫如玉,萧玄翊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先一步而出。

“启禀陛下,臣有异议。”

只见那人一袭青绿官袍,身姿端正,面色从容,正是翰林院侍郎李渡。

在众人的错目里,李渡朝上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沉稳:“古之巾帼,不胜枚举。商有妇好,率兵出征,平定四方。唐有平阳昭公主,起兵助父,威震关中。”

“便是本朝,开国之初也有女将随太祖征战的旧例,只因年代久远,世人多已忘却……”

“且若论礼法,《周礼》有云,国有大故,则令各守其职。边关危急之际,能者居之,何分男女?”

那位御史被他道得面色微变,又强撑着道:“李大人倒是引经据典,可那些都是前朝旧事,岂能与我大雍相提并论?女子为将,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有个闪失——”

“杜大人此言更是有趣。”

李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锋利的底色:“北狄可不会因为我方将士是男是女而手下留情。”

“这闫氏女能在敌后烧毁粮草、斩杀敌将,可见其胆识与能力远超许多男儿。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否定她的功劳,那日后还有谁愿为我大雍浴血奋战?”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那位御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例子来。

李渡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拱手退回列中,神色如常。

就在殿内那阵微妙的安静中,萧玄翊开口了。

“陛下。”

他缓缓从圈椅中站起身来,又在众目睽睽下,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列中:“儿臣为闫如玉请功。”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侍郎说的是,英雄不问出处,何况男女。”

萧玄翊面色平静,不疾不徐道:“只要能打胜仗的,便是我大雍朝的神兵良将。”

“闫如玉既有此胆识,又有此功劳,若只因为她是女子便压下不赏,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丢的是我大雍朝的体面。”

“儿臣恳请父皇论功行赏,以安军心。”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还想开口附和御史的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出声。

魏王和端王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也都安静着。

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瑞宁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萧玄翊身上扫到那个老御史身上,又从老御史身上扫到李渡身上。

静了片刻,瑞宁帝开口道:“闫如玉此事,朕自有考量。她在边关浴血奋战,为我大雍立了功,是该赏。至于如何赏……”

瑞宁帝顿了顿,道:“且看她之后的军功如何,若能平安大胜归来,朕便封她为骁勇侯,准其继承定西大将军的兵马,继承其父的衣钵。”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萧玄翊却是半点不惊讶,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这一表态,其余臣子无论是服不服气,也只好捏着鼻子,跟着附和道:“陛下圣明。”

早朝散后,众人鱼贯而出。

萧玄翊由修竹推着出殿,神色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李渡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低声道:“方才多谢殿下执言。”

萧玄翊只淡淡瞥了眼这风度翩翩的翰林学士,而后又收回目光道:“这是她应得的奖赏,本王不过是实话实说。”

说罢,也没与李渡多言。

到了分叉口,便各自前往各自的衙门。

当日夜里,楚楚也知道了朝堂上的争端。

“好在陛下英明,没听那些老腐朽的鬼话!”

楚楚欢喜不已,又抱着萧玄翊吧唧亲了一大口:“也多亏了殿下仗义执言,不然如玉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却因为女子身份不能得到应得的奖赏,那真是亏大发了!”

萧玄翊:“……”

这对兄妹俩说话的口吻怎么都一样。

想到这,他眸色暗了暗。

下一刻,一把揽住了楚楚想要离开的腰身。

楚楚:“欸?”

萧玄翊按着她在自己腿上坐下,另一只大掌又叩住她的后脑勺,径直吻了上去。

楚楚:“欸????”

接下来,她一头雾水地又被狠狠欺负了两个时辰。

整个人都快脱力哭了。

有谁告诉她,殿下今日又是吃得哪门子醋啊?!

****

京城的腊月,百姓们都欢欢喜喜准备着新年。

而边关的腊月,大雪纷飞,已经冷得刺骨了。

定西城外的军营里,帐篷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篝火在营帐间噼啪地烧着。

闫如玉刚巡完营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她掀开帐帘走进去,解了腰间的短刀扔在案上,正要坐下歇口气,亲卫便拿着一封军报快步跑了进来。

“少将军,京城来的信!”

亲卫的声音压不住的高兴:“陛下下旨了!说是等大胜回京,就封您为骁勇侯,准您继承定西大将军的兵马!”

闫如玉顿住。

她接过那封军报,低下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将那张薄薄的纸压回了案上。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昏暗的帐灯前,许久没有动。

帐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将营帐的边角吹得啪啪作响,可她的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几个月前在晋王府的廊下,楚楚握着她的手说:“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踏出京城的城门时,马车越走越远时,心里的那份忐忑。

她是定西大将军的血脉,可她也是个女子。

没人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今天。

也没人知道,她要付出比寻常男子多少倍的努力,才能有今日的荣耀。

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伴随着泪意袭来。

闫如玉强行压了压胸口翻涌的情绪,才转头对亲兵道:“传令下去,今夜加餐,每人多分一块肉。”

“是!多谢少将军!”

亲卫高兴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燕铎便登了门。

他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风沙寒气,外套半敞着,懒洋洋地在她的营帐里找了个杌子坐下,翘起腿来看着她。

“哟,骁勇侯,属下这厢给您道贺了。”

“少来这套。”

闫如玉斜了他眼:“你一个堂堂燕国公世子,跑来给我道贺,装不装?”

“这有什么装的,我这世子之名,是靠着我老子的功劳簿得的。”

燕铎靠在椅背上,眸子弯着,懒懒地摆了摆手:“您不一样,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骁勇侯了,我这小小世子,哪敢得罪您。”

闫如玉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去你大爷的。”

两个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亦是同袍,亦是朋友。

又互相斗了几句嘴,闫如玉自顾自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目光落在帐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上,她忽的开口,道:“燕铎,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噢?说到赌,小爷可不困了。”

燕铎眉梢一挑:“赌什么?”

闫如玉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战火磨砺过的、锋利又明亮的意气:“看看是你先拿到北狄主将的人头,还是我先。”

燕铎微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她那双在昏黄帐灯下亮得惊人的眸子:“不过,赌资是什么?”

闫如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将那碗茶搁下:“输了的人,替对方洗一个月战靴如何?”

燕铎挑眉,啧舌道:“我倒是不嫌你的靴子臭,但我的靴子,你真能受得了?”

闫如玉:“别废话,赌不赌?”

她说着,伸出手掌。

燕铎看着她眉眼间赤果果的挑衅,薄唇勾起:“赌就赌,小爷还怕你不成?”

他也抬起手,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薄茧,干燥而有力。

交握的那一刻,宛若一道无声的盟约。

帐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帐内的两人站在灯火下,手还交握着,谁也没有先松开。

还是闫如玉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又赶紧将手抽了出来。

燕铎:“……”

他瞥过脸:“咳咳。”

烛火下,那冷白的耳廓也悄悄泛了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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