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被维护的感觉
荣安堂这边也已经得了门房小厮的传信。
门前已候着几个婆子丫鬟,见了人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打起帘子。
进了荣安堂的门,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楚楚也下意识地收敛了话头,规矩了起来。
她与赵老太太并不算亲近,平日里也不过是寻常的祖孙情分,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如今与萧玄翊过来拜见赵老太太,也不过是因为礼数。
赵老太太原本正歪在榻上吃茶,听说不止是楚楚回来了,晋王也来了,惊得赶紧搁了茶盏起身相迎。
刚走到明间,便见一行人走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明间,好似一下子就变得狭隘起来。
也不知道真的是人太多,还是轮椅上男人的气势太过强势压迫。
赵老太太虽是长辈,可她到底是个没有诰命的寻常老妇。
这会儿见到正一品的亲王过来,这可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龙子龙孙,礼数上自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老妇赵刘氏拜见晋王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眼见着赵老太太这边要屈膝请安,萧玄翊微微抬手:“老太太是长辈,不必多礼。”
声音淡淡的,算不得热络,却也不至于失礼。
赵老太太自然也不想跪的。
这会儿见这王爷孙女婿还愿意卖自己几分面子,也顺着台阶,谢了恩,“多谢殿下。”
她直起身,目光也忍不住往萧玄翊脸上多看了几眼。
她原以为这位晋王殿下残了双腿,定是形容枯槁、萎靡不振的模样。
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般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人物。
她心里先是一赞,可目光往下滑,落在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上时,那赞许便打了个折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唉,再好看,到底是个废人。
萧玄翊一向敏锐。
自然也将赵老太太那细微的表情变幻收入眼底。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拢紧。
但想到眼前这人到底是楚楚的亲祖母,终是垂下黑眸,只当没瞧见。
赵老太太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楚楚,开口时语气便带了几分埋怨:“楚楚,你这孩子也是的。”
“今日和殿下回来这样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派人往家里通报一声?都是当王妃的人了,做事还这般没有章法。”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当着众人的面数落楚楚,到底有些拂人脸面。
萧玄翊的眉心再次拧起。
他可以不计较赵老太太看他双腿时那一点鄙夷的神色,却不能容忍她这样当众指责自己的妻子。
“是我临时起意要随王妃来赵府的。”
他语气沉了几分,一双幽沉的狭眸也定定看向面前的赵老太太:“老太太若是有所不满,尽可对本王说。若嫌本王叨扰,本王此刻也可打道回府。”
这话说得便有些重了。
赵老太太脸色倏地白了,忙摆手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臣妇绝无此意!殿下来我们府上,那是阖府的荣耀,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是啊是啊,殿下能来,我们全家欢喜还来不及呢。”
大伯母周氏也赶紧帮腔:“老太太的意思是,若早知道消息,也好提前布置一番,好好招待殿下。”
李氏:“……”
她嘴唇翕动两下,最后还是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出声。
她虽是赵府的媳妇儿,可一颗心自然是向着自家女儿的。
如今女婿站出来维护女儿,她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儿,哪里会去拆台。
楚楚倒是没想到萧玄翊会突然发难。
她从前在府中,祖母也是一直这样对她说话的,所以她一开始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何不对。
不过这会儿见着萧玄翊那张严肃紧绷的俊脸,再看自家祖母吓得发白的脸色,她心底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出来的暖意。
这就是,有人维护的感觉吗?
唔,那这感觉还真不赖呢。
不过欢喜归欢喜,楚楚到底也不想真让大家闹得太难看。
于是她悄悄朝萧玄翊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摆明是再说:殿下,好啦,刚进门别闹得太僵了。
萧玄翊接收到她的目光,面色缓和了些,到底没有再追究。
但还是深深看了赵老太太一眼,语气淡漠道:“既然老太太并无埋怨之意,那便是本王会错意了。”
“是、是。”
赵老太太如蒙大赦,赶紧侧身抬手请二人入座。
萧玄翊这回没有再客气,径直示意茂林推着轮椅,坐到了主位上。
楚楚本想像从前那样坐到侧边去,把主座留给祖母。
未曾想萧玄翊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商量:“坐我旁边。”
楚楚错愕。
李氏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声音很小的说了句:“快去。”
楚楚:“……”
好吧,阿娘都这样说了。
她便只好过去了,在萧玄翊的身侧落了座。
这么一来,左右两边的主座都被占了,赵老太太反倒坐到了客座头一排的位置。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老大不痛快——
可谁叫自家孙女攀了高枝呢。
如今人家是一品王妃,自己一个连诰命都没有的老太婆,哪里还坐得了主座?
她心里忍不住酸溜溜地想,今儿这哪里是回娘家探亲,怕不是带着人来给她这个老太婆下马威的吧。
腹诽间,荣安堂的丫鬟们也很快上了茶水和糕点。
赵老太太堆着笑,寒暄了几句:“我们府上这茶是今年新买的庐山云雾茶,虽然比不上宫里的贡茶,却也别有一番山野滋味,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萧玄翊淡淡的“嗯”了一声,并不多话。
楚楚见气氛实在干巴巴的,便扭头看向青萍和珍珠:“是了,你们快把我从行宫带回来的礼物拿上来。”
青萍和珍珠会意,赶忙去了。
不多时,两个丫鬟便带着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几个锦盒也展开来。
“祖母,大伯母,这些是我从樾山行宫给你们带的礼物。”
楚楚笑吟吟介绍着这那三个锦盒。
给自家爹娘和兄长的礼物,她是打算回了二房再拿出来的,所以这会儿她只介绍了给赵老太太、赵家大爷和周氏的礼物。
楚楚选礼物,倒也着实废了些脑子。
给赵老太太的是一柄紫檀木嵌螺钿的如意,雕工精细,贵重体面,最合她好面子的性子。
“祖母,孙女送一柄檀木如意,愿您岁岁安康,事事如意。”
赵老太太接了过来,摸了摸那润泽的木料,面上那股笑意总算真了几分:“你有心了。”
给大伯母周氏的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掐丝镯子,分量沉甸甸的。
周氏一向喜好浮夸,爱慕虚荣。
如今瞧着这对掐丝镯子,眼睛都亮了:“哎呀,王妃真是破费了。你能回来看看就已经很够了,怎的还好意思叫你费心准备礼物。”
嘴上这样说着,可一拿到那对镯子,却是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都压不住。
楚楚给赵家大爷的礼物,则是一方端砚。
石质温润细腻,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最适合她那位大伯父那附庸风雅的脾性。
周氏连忙替自家夫君谢了恩,嘴里又一连串地说王妃破费了、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语气却比方才热络了何止十倍。
楚楚看着她们变脸的速度,心里讪讪的,面上却只客气地笑着。
萧玄翊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对这赵府上下便有了数——
一家子势利眼。
这般想来,自己这位王妃怕是从前在赵府也过得不太容易。
他默默收回了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众人皮笑肉不笑地喝了一盏茶的工夫,楚楚便想回二房的院子了。
她跟自家阿娘对了下眼神,李氏便心领神会,起身对赵老太太道:“母亲,眼看着快到午膳时辰了,中午便让殿下和王妃先去我们二房用膳吧。”
若是楚楚和萧玄翊午后便走,赵老太太定是不乐意让二房独占这个风头的。
但一听说晚上还要一起用饭,赵老太太倒也痛快地放了人。
反正晚上还有桌席面,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且让二房一家子先叙叙旧,也算卖楚楚这丫头和晋王一个好。
“行,你们去吧。”
赵老太太面上摆出一副和蔼慈爱的模样,又叮嘱李氏:“你可得好好招待殿下,若是有什么缺了少了,须得赶紧安排。”
李氏颔首,恭敬应下:“儿媳知道的。”
李氏和楚楚便起身告辞。
萧玄翊也微微颔首,算是别过。
赵老太太和周氏恭恭敬敬地站起来送到门口,嘴上说着恭送殿下与王妃,面上堆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
等一行人走远了,赵老太太脸上的笑意这才彻底收了起来。
回头看见周氏还捧着那对镯子满脸放光,她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嘴上却只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厨房盯着。今日的席面若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周氏也看出婆母心情不好,猜测是被晋王方才那句冷话噎着了,这会儿朝自己撒邪火呢。
顿时也不敢多留,赶紧应了一声,便抱着镯子,又命人拿了那方砚台,退了出去。
霎时间,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荣安堂,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赵老太太坐回榻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面上那层慈和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淡。
她望着门口的方向默了好一阵,末了,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把茶盏搁回了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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