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血肉磨盘
周岳喃喃着,扶着马鞍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几个照面的工夫,他这边,已经死了几十个精兵。
而对面的伤亡,他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就这几个,还被人拖了回去,死活都不知。
周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铁青一片。
他万万想不到。
自己拿真金白银,按月喂肉,养出来的“精兵”,竟这般不经打!
......
可这,才只是开始。
高埂之上,正面接敌的地方,满打满算,只容三四十人并排。
周岳那五千人,看着铺天盖地,真到了跟前,大半都挤不上去。
挤不上去的,就往高埂两边的泥道上靠。
那泥道,说是道,其实就是水边的一线硬土,又窄又滑,人站上去,脚底都发虚。
十成的本事,能使出五六成就顶天了。
这样的兵,涌到阵前,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有那机灵的,不想走泥道,便猫着腰,想从更远处,踩着草甸子绕过去。
草甸子浮在泥沼上,一步下去,草根下“咕嘟”一响,人就陷进去半截。
“救命——!救——!”
那兵卒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在泥里乱蹬,越蹬,陷得越深。
旁边的袍泽想拉他,刚伸出手。
自己脚下的草甸也碎了,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泥浆没到胸口,没到下巴。
那惨叫声,由尖利到含糊,最后,只剩一串气泡。
泥面上,连个记号都不曾留下。
而就在这时,高埂阵后,那几排弩手,动了。
但凡有兵卒敢往远处绕,箭就追过去。那箭又准又狠,专往人堆里钻。
一箭一个,像在射活靶。
那些绕行的兵卒,还没绕出多远,便被射翻在草甸上,成了泥沼里的新鬼。
前不能进,侧不能绕。
那五千人,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死死地挡在了高埂前头。
......
可周岳不信邪。
他红着眼,一个营一个营地,往高埂上填。
头一个营,三百人,冲到阵前,只撑了一刻钟,便丢下一百多具尸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周岳咬着牙,又派上去一个营。
这回,是三百披铁甲的老兵,周岳手里最硬的一队。
那都头叫鲁胜,跟着周岳十几年,刀法了得。
鲁胜率队冲到阵前,也不废话,抡起刀就劈。
“都给老子往里凿——!”
他的刀,劈在盾上,火星四溅。
盾,纹丝不动。
他再劈,盾后一杆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鲁胜侧头,堪堪避过,反手去抓枪杆。
手刚触到,那枪杆猛地一绞,把他虎口绞开。
枪尖顺势往下一压,穿过他护颈与披膊之间那道缝——
“噗。”
鲁胜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正往外喷血。
那血,又热,又红,怎么都止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只喷出一口血沫。
人,朝前栽倒。
都头一死,那三百人,霎时溃了。
这一回,连督战队都拦不住。
高坡上,周岳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再上!给本官再上!”
“第三个营!顶上去!”
可那第三个营的营官,还没跑到阵前,腿已经软了。
因为他看见,前头两个营的伤兵,正被人搀着、拖着,从高埂上撤下来。那血,顺着泥道流,把半边高埂,都染成了暗红。
而对面那面无字旗,还稳稳地插在阵后。
连位置,都不曾挪过一寸。
“府公......”
那营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打不得啊......弟兄们说,那不是人......那是......”
“住口!”周岳厉声打断他,一张脸,已经狰狞得不成样子,“一炷香之内,你的营,必须给本官压上去!退一步,本官斩了你!”
那营官哆嗦着,领命去了。
他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周岳就这么立在高坡上,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兵,一波一波地冲上去。
又一波一波地,碎在那道黑色的墙前。
高埂上的尸首,越堆越高。
高埂下的泥沼里,也渐渐浮起了一片灰白的肚皮。
......
而阵中,林安始终没有出手。
他立在那面无字旗下,手按刀柄,看着面前的一切。
看着石敢在前排,一面盾顶住三个人的刀,反手一刀,砍翻两个。
看着裴虎抡着斧子,一斧一个,把冲上来的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看着秦烈带着枪手,如林的长枪一齐探出,把七八个兵串成一串,又齐齐收枪,甩出一蓬血。
他看着自己的兵,把对面一千人的轮番冲击,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阵型,从头到尾,没有散过。
“主公。”
沈夜不知何时,摸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左翼有一队人,绕到泥道外头去了,被弩手压了回去。”
“后边呢?”
“后边暂无动静。韩丰的人,还缩在苇湾后头。”
林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高坡上,周岳的中军,却先乱了。
“又退下来了!”
“娘的,第三个营也没了?”
“看!看那阵型!动了没动?动没动!”
窃窃私语,从阵前传到阵后。
那些站在后头、还没轮到上前线的兵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高埂上望。
他们看不见那血,看不见那刀。
可他们看得见尸首。
一具一具,被抬下来,被拖下来,被扔在泥道边上,堆成了小山。
看得见那面旗。
那面无字旗,从头到尾,就没倒过。
“三个营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这么一句。
“咱们上去的,快三个营了......死了不知道多少......那边,愣是没动过?”
这话一出,满阵哗然。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列里蔓延开来。
有人的腿,开始打摆。
有人的刀,握不住了。
更有那胆子小的,当场就哭了出来:“打不得啊......这仗打不得啊......”
周岳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他何尝没看见?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三个营,近千兵马,轮番上阵,冲了半个时辰。
结果呢?
丢了几百条命。
对面那阵型,硬是一点没散。
而真正让周岳心头滴血的,还在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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