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精兵对“精兵”
鼓声如雷,五千人压上来时,整条泽道都在颤。
站在高埂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周岳这五千兵,不是曹鹏那些面黄肌瘦、裹着破布的盐丁。
江南云梦道,缺马,却不缺钱。
周岳坐镇梦州二十年,把半个云梦道的赋税、漕运、商路,都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位节度使,对朝廷的命令阳奉阴违。
可对自己手下的兵,却舍得下血本。
五千军士,人人披甲。
一成铁甲,九成皮甲。
那铁甲是梦州官坊里敲出来的,甲叶整整齐齐,用牛筋串成,能挡寻常刀箭;那皮甲更不消说,用的是澜江以北贩来的上等牛皮,三浸三晒,又硬又韧。
就这五千副甲,搁在别处,够养两万兵。
林安凭借着几十份精兵的作战经验,只扫了一眼,就把对面那点家底看明白了。
而对面高坡上的周岳,也在看他。
“府公。”一名副将凑上来,低声道,“您瞧他们那甲。”
周岳眯起眼。
晨光下,高埂上那四百人,从头到脚,裹在一层乌沉沉的铁色里。
那甲,与寻常铁甲,全然不同。
寻常铁甲,遮了胸腹、遮了肩,已算了得。
可那四百人身上的甲,从兜鍪到披膊,从胸甲到裙甲,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直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晨光打上去,不见反光,只一片沉甸甸的暗色,像铁水里捞出来的。
这是什么甲?
周岳从军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甲。
禁军的甲他又不是没见过,但根本不长这样。
“府公。”
那副将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透着一丝不安。
“这些禁军的甲......怕是要比咱们的,厚上许多。”
“厚?”
周岳冷笑一声,目光仍钉在那高埂上。
“再厚的甲,也是人穿的,既然是人穿的,那就要耗费力气。”
虽然他没见过林安精兵们身上的步人甲,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名堂。
这么厚实的甲胄,分量定然不轻。
穿在身上,跟背了半个人似的,寻常兵卒穿上,走不出五里地,便要喘成风箱。
披着重甲,刀砍不透是真,可人也成了铁疙瘩,转个身都费劲,打得久了,光那几十斤的分量,就能把人活活拖垮。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论甲,步人甲重,铁甲皮甲轻。
周岳手下兵卒的铁甲和皮甲防护能力或许不如林安精兵们的步人甲。
但轻甲自有轻甲的好处。
披上轻甲,步卒脚下利索,腾挪得快,久战之下,更能耗。
两相权衡,周岳自认,还是他手下的轻甲,更全面些。
“况且——”
他捋了捋颌下的长须,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
“本官这五千兵,是花了多少钱粮,才养出来的?别的不说,单说肉,寻常士卒,一年到头,沾得着几回荤腥?本官这营里,每月,都给他们吃上一顿肉!”
“吃着本官的肉,穿着本官的甲,若还打不过一伙溃兵,那本官这二十年,就白活了!”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周岳是真这么想的。
他手里这支兵,或许没跟什么人真刀真枪地死拼过,可操练一日不辍,赏钱粮米从无克扣。
在他周岳想来,这云梦道里,他这支兵就是天字第一号。
对面那几百人,是精锐不假。
可他的兵,纵使不如,也不会相差太多。
“传令——”
周岳缓缓拔出佩刀,朝高埂一指:
“头阵,压上!”
他是真等不及了。
若换了别的对手,周岳有的是耐性。
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耗上十天半月,再强的兵,也得饿垮。
可今日,他不能等。
因为楚王。
荆关遣使那件事,周岳嘴上笑得轻蔑,心里,却到底没敢真当萧行是个摆设。
那萧行,毕竟是先帝的儿子,是大晟的楚王,荆关城里,还屯着近万守军。若这位王爷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反悔,点兵出关......
拖,则生变。
所以周岳要的,就是一个“快”字。
今日,速战速决。
拿下那两个小丫头,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楚王就算出关,又能如何?
他一声令下,五千人动了。
最前头三个方阵,约莫一千人,踏着鼓点,朝高埂压了上去。
脚步声如闷雷,刀枪如林,那声势,委实骇人。
而高埂上,一片死寂。
......
两队人马,就在那几丈宽的高埂上,撞在了一起。
然后。
周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想象过无数种场面。
僵持、厮杀、甚至他手下兵卒稍落下风,他都想过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
那场面,不像是两军交锋。
倒像是,一群羊,撞上了一排铡刀。
冲在最前头的云梦兵,都是周岳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汉子,个顶个的膀大腰圆,吼声如雷,举刀就劈。
刀,落在那些步人甲上。
火星四溅。
那刀口,砍在甲叶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甲叶“锵”地一响,弹了开去,那云梦兵虎口发麻,刀都险些脱手。
他还在发愣。
对面,刀已经到了。
那些黑甲士卒,一个个沉默得像石头。
不吼,不叫,出手却快得吓人。
他们的刀,从不往那厚厚的甲叶上招呼,只奔着一个地方去——
缝。
甲与甲之间的缝。
护颈与披膊之间,那窄窄的一线,腋下,裙甲下摆,肘弯,膝窝......那些被甲叶层层护着、偏又终究合不拢的缝隙。
一刀进去,抽出来,就是一片红。
那云梦兵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溜圆,还没闹明白自己怎么死的,人已经软了下去。
一个照面。
两排人,交错而过。
倒下的,全是周岳的兵。
周岳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精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他看见那些黑甲士卒,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一刀一个,刀刀致命,仿佛他们砍的不是人,是一捆捆竖着的稻草。
而他手下的兵,十刀砍出去,未必伤得了一人。
偶尔有刀锋寻着缝,扎进去,见了血,那黑甲兵身子一歪,还不等倒下,后头便伸过两只手,把人一拖,拖进了阵里。
转眼的工夫,空缺处,又补上了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甲,一模一样的眼神。
那阵线,从头到尾,就没散过一分。
“这......这怎么可能......”
......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964/5414957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