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战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岳手里,也没多少战马。
整个云梦道都缺马。
周岳这个节度使,一年到头,靠折家的门路,从江西贩个两三百匹。
那日在江陵县,刘元朗盯着他的马群,眼珠子都绿了。
为什么?
不就是这云梦道里,好马比金子还稀罕。
况且,就算周岳手里真有多少战马,在这片泽地里,也施展不开。
高埂两侧,尽是大泽。
水草纠缠,泥淖深不见底。
战马踏上去,前蹄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别说冲阵,能走个来回,都算它命大。
所以,这一仗,注定了,是步兵对步兵。
周岳的优势,是数量。
五千人,十倍于我。
而我的优势——
林安望了望身后那四百精兵,四百步甲。
是更好的甲。
是更精锐的兵。
十倍之敌,五五之数。
谁胜谁负,打了才知道。
至于交出两位郡主?
林安扯了扯嘴角。
这个念头,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他的脑子。
交出去容易。
可交出去之后呢?
没了两位郡主,他这支人马,凭什么过荆关?
楚王,凭什么认他?
到那时,左边是周岳,右边是曹鹏,左右都是人家的地盘。
他林安,就只能被困在这云梦道里,仰周岳的鼻息,看人家的脸色,过一天,算一天。
这跟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又落向车队深处。
荀婉,萧盈。
一个皇后,一个公主。
这两个身份,就是两颗闷雷。
交出了郡主,周岳势必得寸进尺,要查他的底细。
到那时,万通那点忠心经不起问,孟策的来路经不起查。
他这队“假义军”“假家将”的底子,全得露出来。
一旦荀婉和萧盈的身份再暴露——
他这一个半月的苦心经营,就全成了泡影。
所以,没什么好想的了。
打。
只能打。
打出风采,打出名号。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打出他的统战价值,告诉荆关里那位王爷。
他林安,不是来投奔谁的。
是他楚王萧行,要倚仗他林安!
这才是这一仗,真正的意义。
林安缓缓握紧了刀柄。
掌心,有汗。
但更多的,是连林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兴奋。
今天是穿越后的第四十八天。
四十八份精兵之力啊!
......
军令,一道道传了下去。
千人的白巾军,开始朝后阵移动,上万流民被他们裹在阵心,缓缓朝南退去。
在距高埂两里处,重新扎住了脚。
刘满仓扛着枪,随着队伍往后走。
经过那四百甲士身边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些人,正盘膝坐在拒马后头。
擦刀的擦刀,闭目的闭目,有的就着最后一点晨光,把靴带一圈一圈地缠紧。
没有一个人,往北边那五千人马瞄上一眼。
仿佛那漫山遍野的刀枪,还不如脚下一根苇草要紧。
刘满仓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跟着他们上去。
可他更清楚,自己这几斤几两,上去了,帮不上忙,只会碍事。
“走吧。”
赵老四从后头捅了他一下。
“将军把后路交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
“没让我们去挡那五千大军,是不想我们这些人白白送死。”
“但后路要是在咱们手里丢了,那才叫对不起人。”
刘满仓“嗯”了一声,把枪攥紧,大步朝南去了。
......
车队,被挪到了流民营的最中心。
折家的锦帷大车,停在了一座土丘后头,四角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地响。
萧盈掀开车帘,朝北望。
晨光越过泽地,落在高埂上那杆无字旗下。
那里,立着一个玄衣的身影。
隔得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着那背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稳稳的,怎么也倒不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本就生得眉如新月、眼若春水的小脸,此刻被光一照,更显得白得透亮,像上好的羊脂玉一样,透出一点粉来。
“小姑姑。”
身后,萧瑶软软地唤她。
“我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萧盈放下车帘,回身把两个小侄女往怀里一搂,笑得没心没肺,“有恩公在前头挡着,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她说得笃定,可那搂着两个小丫头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萧珺没作声,只把妹妹的手,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那素来沉静的小脸上,不知何时,也添了一抹淡淡的忧色。
她们不知道。
她们那位素来重诺的父王,这一次,终究没有来。
荀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今日未施脂粉,只把长发松松绾着,眉如远山,不画而翠。
她望着那扇重新垂下的车帘,望着车帘上被萧盈攥出的几道褶痕,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一夜,在船舱里,那人搂着她说,就算天下人都抛弃了你,我林安,也绝不会抛弃你。
如今,他就在那高埂上,用四百人,去挡五千人。
而她只能坐在这车里,什么也做不了。
荀婉垂下眼睫,把袖口绞了又绞。
她在心里暗暗起誓,若此战她们安然无恙,她定要寻个法子,把信送到父亲手里。
这一回,她不再是为萧家,而是为了......他。
......
南边五里外,一处苇湾后头。
韩丰的八百人,也听见了北边的鼓声。
这矮胖的镇将,一宿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
他蹲在土坎上,朝北望了望,又朝南望了望。
“都头。”一个队头凑上来,压着嗓子,“前头,要开打了。”
“老子知道。”
“那咱们......”队头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要不要从后头,摸他一下?那上万流民,若是一乱,这伙人可就顾头不顾腚了。”
韩丰没作声。
他眯起眼,朝南边那片缓缓移动的军阵望去。
枪如林。
白布如雪。
那上千号人,正一步步退到流民营前,面朝南方,列成了一堵墙,最前头,还横着十几辆装满土的板车,车头插满削尖的木桩。
韩丰看着看着,喉头滚了滚。
半晌,他骂了一句:
“娘的,这是防着咱们呢。”
“那......”
“那什么那。”韩丰没好气地一甩袖子,“你没看见?人家连后门都闩死了。就咱们这八百号人,冲上去,是送菜!”
他顿了顿,又朝北边望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看看就好。”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缩紧了,谁都不许动。”
队头讪讪地应了,猫着腰去了。
韩丰蹲回土坎上,望着北方,心里却七上八下。
千万别来军令,千万别来军令。
要是来了军令,那他不打也得打了,万一真打,他是那一千白巾军的对手吗?
韩丰心中忐忑。
白巾新军心中同样忐忑。
麻杆打狼,两头怕。
......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泽地的雾,散得干干净净。
高埂之上,四百甲士,森然如铁。
高埂之南,上万流民,鸦雀无声。
而北方,那杆“周”字大旗,正在晨风里,缓缓地,指向了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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