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无非是拼命罢了
沈夜是寅时末回来的。
“主公,信已经射上关墙了。”
“小的在城外蹲了一个时辰,城墙上取了信,火把明灭了几回,像是议了事。”
“可直到小的走,关门,始终没开。”
林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东边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晨光先染红了荆关方向的山脊,再漫过那白茫茫的泽地,把高埂上的人影,一个一个的照亮。
没有回信。
没有援兵。
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已经熄得干干净净。
昨夜零时,系统的机械音照常响起。
十名精卒,自泽地深处涉水而来,无声无息,并入了阵中。
四百三十四人。
算上十六名之前伤重还未痊愈的精兵,一共就是四百五十人。
这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底!
“传令,诸将来见。”
片刻工夫,石敢、秦烈、陆沉、裴虎、贺猛、韩铁、杨怀仁、孟策、万通......尽数到齐。
诸将环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寒色。
林安开门见山:
“楚王的援兵,不会来了。”
诸将的脸色,齐齐一变,万通的嘴张了张,没敢出声,孟策更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难道殿下不在荆关?殿下怎么会放着两位郡主不管?”
“这可是他的亲骨肉啊!”
林安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沈夜在荆关城下蹲了半宿,关门,一兵未动。”
他扫过众人。
“所以无论楚王到底在不在荆关,这一仗,都只能靠我们自己。”
“都听好了。”
“正面,四百精卒,尽数压上。三道拒马,一寸不退。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弩手压后。两翼贴水,不留半步空当。”
“周岳五千人,看似多,可这泽道宽不过数丈,他摆不开阵。”
“一次涌上来的,至多两三百人。”
他顿了顿,扫了石敢几人一眼。
“你们应该知道怎么打。”
石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主公放心,这种地形,来多少,砍多少。”
裴虎把斧子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俺就怕他不来!”
“杨怀仁。”
“末将在!”
“白巾军一千人,尽数后撤,把上万流民和车驾,护在后头。”
杨怀仁一怔:“主公,我们......不跟着前头?”
“这高埂上,摆不开一千人。”林安道,“真堆上去,周岳一冲,先乱的是咱们自己。”
他朝南一指:“南边二十里外,韩丰的八百人,还吊在咱们屁股后头。”
“若是我等没有防备,周岳一纸令下,有五千正规军在前边吸引我等注意力,他韩丰未必不敢带着那八百杂牌军趁乱咬上我们一口。”
“前头一开战,咱们的兵全压在正面,他若从后头突进来,上万百姓一炸营,踩踏起来的死伤,比刀兵还重,到那时,咱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全完了。”
杨怀仁脸色一肃,抱拳道:“主公放心,白巾军在,后路便在。”
“好。”林安点头,“孟校尉,万通。”
“末将在!”
两人出列。
“孟校尉麾下能战者五十余骑,万通你手里三十余骑,合起来八十余骑,尽数压到后阵。”
“你们三支人马,一为督战,二为游骑。韩丰若动,你们就迎上去,冲散他,白巾军若有谁敢临阵脱逃,你们就截回来。”
“后路交给你们,给我看死了。”
万通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脸上绷了一早上的皮肉,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不用他正面去顶那五千人了。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他方才立在阵后,往北边那漫山遍野的军阵瞄上一眼,两条腿就有点不听使唤。
五千人。
他万通这辈子,连千人野战的阵仗都没见过几回。
如今要跟着四百人,去挡五千人?
光是想想,后脖颈子都发凉。
可转念一想,林安这边,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临江关那夜,他可是亲眼瞧着的。
三百人,堵在窄道里,近千骑兵不要命地冲。
结果呢?
一夜之间,死了六百多,剩下的全跪了。
那可是骑兵。
而林安这边,伤亡不过五十人。
这是什么样的逆天战损比?
如今这泽道泥泞,周岳的骑兵上来,比步卒还不如。
能冲上高埂的,全是两条腿的兵。
步卒对步卒,自家这伙人还占着地利......
万通心里这么一算,那点慌,竟散了大半。
他偷眼去瞧那四百精卒。
这一瞧,他忽然琢磨出点不对来。
临江关一战后,林安手下的甲士,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五六十号。
可如今这高埂上,黑压压一片。
从头排到尾,少说四五百。
这才多少天,竟多出了将近一倍?
万通揉了揉眼。
没错,是多了。
一个个甲胄精良,刀弓齐备,往那儿一杵,跟铁铸的似的。
这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念头刚起,万通便自己掐灭了。
娘的,管他从哪冒出来的。
反正是自己人。
自己人越多,他万通这条命,就越稳当。
孟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不明白,楚王殿下前些天还送了信来,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离开荆关,对自己的两个亲闺女不管不顾。
反之。
林安作为荀氏家将,面对五千大军,就算真把两位郡主送出去也无可厚非。
但他现在的做法,分明是打算搏命了。
至于精兵的数量,万通都能看出来的事,他早就看出来了。
早在临江关时,他就觉着蹊跷。
林安手下的精卒,今日折了,隔几日,营里又补得整整齐齐,数量不降反增。
这些日子,他心中数着。
那精卒,从三百,涨到了四百有余。
三百到四百,搁在别处,没有半年,添不出来。
可这支人马,旬日之间,就冒了出来。
孟策没问。
他隐约猜着,这必是颍川荀氏留在南边的后手。
荀太傅经营半生,暗地里养些死士私兵,散在各处,也不奇怪的。
皇后娘娘亲口说过,林安麾下,半数乃荀氏私兵。
如今入了云梦,各处的旧部循迹来投,自然越聚越多。
想到这一层,孟策反倒心安了几分。
颍川荀氏。
那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门阀。
有这样的靠山,这支人马,便不是无根之萍。
他担心的,是另一桩。
四百精卒,对五千官军。
就算荀氏私兵是天下一等一的锐卒,可正面硬抗十倍之敌,古来能有几回胜算?
哪怕占了地利。
哪怕这泽道窄得只容百人并排。
五千人轮番冲上来,磨,也能把人磨死。
“林将军。”孟策到底没忍住,低声道,“末将只担心一件事。”
“说。”
“久战。”孟策一字一句,“周岳若不计伤亡,一波接一波地耗。主公就四百人,能战一个时辰,战得了两个时辰么?战得了两个时辰,战得了一日么?”
林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孟策的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孟校尉,多虑了。”
“真到了万不得已,林某,还有后手。”
后手。
两个字,像一剂定心丸,落进孟策心里。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
既然林将军说有后手,那便必有后手。
这一路走来,从宣水渡口到河湾,从槐水到临江,林将军何曾算漏过一步?
万通更是把胸膛都挺了起来,脸上最后那点菜色,也褪了个干净。
“有后手就好!”他搓着手,咧开嘴,“俺就说嘛,主公这脑子,旁人转一圈,主公能转八圈!”
林安笑着,挥手让众人散了。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转身的那一瞬,眼底的笑意,已经冷了下去。
后手。
哪有什么后手。
无非是,拼命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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