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求人不如求己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这两个名字,他念了整整两个月了。
从东都城破那夜起。
从他亲手把两个女儿交给孟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皇宫冲去那刻起。
他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若那夜,他没有回头......
可他是萧行,是大晟的楚王。
东都城破,宫门告急,他做不到带着满府的护卫,只护着自己的女儿,往南逃。
他只能把女儿,交给信得过的人。
然后把命,押给那座他根本不欠什么的皇城。
后来,城破了。
他在乱军之中,身负重伤,被亲卫拼死抢出。
再后来,他九死一生,到了荆关。
而他的两个女儿,从此,音讯全无。
有人说,她们死在了乱军之中。
有人说,她们被曹鹏的义军掳了去。
还有人说,看见一支骑兵,护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往西去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刀,在他心口上,一遍一遍地剜。
直到那三个禁军,带来了那封信。
那一刻,萧行这个在乱军里杀进杀出、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的男人。
当着满堂将佐的面,泪如雨下。
他的女儿,还活着。
他的珺儿,瑶儿,还活着!
她们正在回来的路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只能坐在这座关城里等着。
“来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诸将来见。”
片刻之后,荆关上下,凡有职守的将佐,尽数到了。
有他王府的长史崔衡,五十余岁,鬓发斑白,老成持重;有荆关镇将邓璋,四十上下,面黑短须,行伍出身,与周岳打了二十年交道;还有他王府的亲军都尉常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如烈火,最是忠勇。
此外,满堂的校尉、队正,乌压压站了一片。
“本王决意已定。”
萧行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明早,点三千人马,出关南下,接应两位郡主。”
话音刚落,堂中便是一静。
紧接着——
“殿下三思!”
崔衡第一个出列,长揖到地。
“殿下三思!”邓璋紧随其后。
“请殿下三思——!”
满堂将佐,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常钦站在人群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萧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都起来。”他道,“有什么话,说。”
“殿下。”
崔衡直起身,白眉微颤。
“臣非敢阻殿下父子团聚,只是殿下可曾想过,这消息,万一是假的呢?”
“假的?”萧行冷笑,“禁军带来了两位郡主的贴身玉佩,这是本王亲手所系,这也能假?”
“信物虽真,人却未必真在道上。”崔衡缓缓道,“自东都陷落,多少乱贼,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四处行骗。曹鹏那贼,垂涎荆关,已非一日。若他以两位郡主为饵,诱殿下出关,于半路设伏——殿下,您可还回得来?”
萧行没有作声。
“还有周岳。”邓璋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末将与那周岳,打了二十年的交道。此人心思,末将最是清楚。他今日送来的信,写得字字恭敬,口口声声,替朝廷护佑郡主。可他五千兵马,就压在泽道之上。这哪里是护送?这分明是......要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殿下若出关,他大可以说,是殿下率兵犯境,欲夺梦州。到那时,西京的仇用,正愁没有由头。一道乱命下来,殿下这荆关,还要不要了?”
“邓镇将说得是。”
崔衡接过话头,苦口婆心。
“殿下,荆关是曜原的南门。”
“关在,曜原在,关失,则曹鹏二十万贼众,便可绕过曜关,直扑西京。”
“殿下坐镇关内,那周岳便投鼠忌器,不敢当真伤了郡主,可殿下若出了关,荆关的虚实,殿下的软肋,便全亮在他眼前了!”
满堂寂静。
只有崖下的江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萧行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跪在地上的脸。
这些人,有一半,是跟着他从东都杀出来的。
他们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正因为不怀疑,他才更觉无力。
“那依你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
“本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不是。”崔衡忙道,“殿下可遣使赴泽道,明令周岳让路。他若让,自然无事,他若不让,便是抗命,他日朝廷降罪,殿下便占着大义!”
“远水,救不了近火。”萧行摇头,“周岳若是真带走了珺儿和瑶儿......”
他没有说下去。
在他身下,众将默不作声。
在他们眼中,萧珺和萧瑶的生死固然重要,但比起萧行来说,又显得没那么重要。
毕竟萧行还年轻。
当今天子无能,若萧行真想要力挽狂澜,能做的唯有取而代之。
但萧珺和萧瑶两人牵扯了萧行太多的精力。
重情义,是好事。
但是太过重情义,那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在一些将领和谋士眼中,萧珺和萧瑶被掳走,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好歹有过争夺皇位的可能。
手下这些人的心思,萧行又如何不知?
说到底。
是他负了他们。
若不是他执意不再娶妻,皇位再怎么,也不至于落到他那弟弟身上。
父亲临死前。
让他发誓,若他不想继位,那就好好辅佐他的弟弟,守好他们萧家的江山。
如今大晟倾颓。
他那位当皇帝的弟弟被困锁宫中,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
只有他!
萧行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夜风从关南吹来,带着泽地特有的水汽,与一丝极淡极淡的、烟火的味道。
“那支人马,是什么来路?”他忽然问。
“回殿下。”崔衡道,“据斥候所报,护送郡主之人,姓林,名安,白身无职。麾下甲士数百,个个百战。孟校尉,亦在其队中,听其号令。”
“白身?”萧行眉梢一动,“白身,能让孟策听令?”
“臣也觉蹊跷。”崔衡道,“可那数百甲士,做不得假。斥候在山梁上看得分明,那四百人列阵于泽道之上,五千兵马压境,阵脚竟一丝不乱。这等精锐,非巨室豪门,断养不出来。”
萧行沉默了片刻。
“林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要把它,记进心里。
“传令。”他忽然转身,声音陡然一厉。
“第一,遣使连夜南下,赴泽道传本王钧令,命周岳,即刻让路!”
“第二,常钦!”
“末将在!”
“把你的人,连夜整备。五百骑,人不卸甲,马不卸鞍。没有本王的令,一兵一卒,不许出关。可本王若要动,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关门下,看见这五百骑!”
“喏!”
常钦领命,眼中精光暴涨,大步去了。
崔衡与邓璋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劝。
他们明白,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到的最好结果了。
殿下让步了。
但面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女儿,殿下终究不可能无动于衷。
诸将散去,堂中,又只剩萧行一人。
他吹熄了灯,却没有睡。
他披衣出门,沿着马道,一步一步,登上了关墙。
月色很好。
关南的群山,在月光下,如一道道凝固的浪。
再往南,是那片白茫茫的泽地。
他的两个女儿,就在那泽地的尽头,在五千兵马的刀锋之下。
他握住城墙上的青砖,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
“替本王,送她们走。”
城破那夜,他对孟策说。
“父王——!”
那是萧珺最后回头,喊他的一声。
这一声,两个月来,夜夜在他耳边回响。
如今,孟策没有负他。
他带着他的女儿,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被困在这座被他掌控的关城里。
出不得关。
动不得兵。
只能隔着这一座山,无力的望着。
......
南边的泽地里,那支被堵在道上的队伍,正静静地,等着天亮。
车中的贵女们,正睡着正酣。
她们不知道,一山之隔的荆关里,她们要等的支援或许永远不会来了。
求人不如求己。
当天光放亮,林安彻底抛弃了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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