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剑拔弩张
泽地的雾气,辰时过了,还厚厚地堆在官道上。
周岳的五千人马,就压在前方那片缓坡上。
步卒列成十余个方阵,刀枪如林,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两翼的骑兵往来游弋,马蹄溅起的泥水,惊得芦苇荡里的水鸟,一片接一片地飞起来。
那杆黑底金字的“周”字大旗,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头蹲踞的鹰。
而林安身后——
他不用回头,也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四百背嵬军,立在阵前,纹丝不动。
晨风从泽地深处吹过来,拂过铁甲,只有甲叶相击的轻响,那一张张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有几个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勾着。
裴虎的巨斧横在肩上,歪着脖子,朝对面五千人马啐了一口:“就这?当年俺们跟着岳帅那会儿,比这凶险十倍的阵仗都见过。”
“一群连仗都没打过几次的货色,也配吓人?”
石敢立在那面无字旗下,眯着眼,像在看天边的云。
可再往后,情形便不同了。
白巾军的老兵,人人喉咙发紧,唾沫狂咽。
刘满仓站在第三排,喉头滚了滚,一口唾沫,咽得咕咚一声。
他打过临江关,守过墙头,按理说,是不该怕了。
可守城是一回事,在这旷野上,跟五千人面对面地站着,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旁,赵老四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一张黑脸,白得没了血色。
老兵尚且如此,那些新募的白巾军,更是不堪。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就站在刘满仓左后方,手里的长枪,抖得跟风里的芦苇似的。
有人两腿打摆,有人左顾右盼,眼珠子直往队伍后头溜,像在寻退路。
若不是这泽道两侧都是泥淖,逃无可逃,只怕早有人扔了枪,掉头跑了。
更后头,流民营里,隐隐传来妇人的哭声。
杨怀仁骑着马,在队里来回奔走,压着嗓子喊:“都站直了,天塌不下来,谁再抖,谁就给我滚到后头跟妇孺一起蹲着去!”
喊声起了些作用,可那一片苍白的脸色,一时半会儿,是褪不下去了。
林安没有动。
他骑在乌云踏雪上,立在全军之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那重重军阵,落在周岳的中军大旗之下。
他如今的眼力,隔着三里地,能把对面将官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周岳在笑。
那笑,从容,笃定,像猎人看着坠入网中的猎物。
林安也看见了对面步卒阵中的散乱,但兵员不算差,不像赤巾军的贼兵一样,面如菜色,这些兵,至少应该是能吃饱喝足的。
所以,这是一堆正规军。
或许没打过什么仗,真正厮杀起来的时候,未必比那些赤巾乱军强多少。
但五千人,就是五千人。
这泽道四五丈宽,再往外些就是遍地泥泞,走路都不好走,更别说骑马。
攻,他或许守得住。
可周岳若是不攻呢?
只要往道上一堵。
十天,半个月。
他身后那上万张嘴,就能把一支军队,活活吃垮。
林安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娘的。
这世道,就不能让人安生两天。
就在这时,对面中军动了。
周岳一夹马腹,带着二十余骑亲兵,越众而出,缓缓行到两军之间,勒马站定。
他整了整甲,又理了理颌下长须,才扬声开口。
“本官周岳,乃云梦道节度使。闻得两位郡主南下,途经本官治下,特率麾下将士,前来相迎!”
“本官已命人在梦州城中,备下了别院。”
“两位郡主千金之体,一路风尘劳顿,不如先随本官,回梦州歇息几日。”
“也让本官,好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这一声,隔着一里多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到这边阵前。
林安眉梢一挑。
他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四百背嵬军,一千白巾军,上万流民,无数双眼睛,都望着他。
“孟校尉,石敢。”
他低声唤道。
“随我,去会会这位周府公。”
两骑应声而出。
林安一抖缰绳,乌云踏雪迈开四蹄,朝两军之间行去。
他身后只跟着孟策、石敢,不疾不徐,如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这做派,跟当初会徐雷时,如出一辙。
可这一次,对面的,是一位节度使。
三骑缓缓行到距周岳数十步处,齐齐勒马。
“周府公。”林安于马上抱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府公的美意,林某已代两位郡主谢过。只是——郡主北上,是去与楚王殿下团聚。父女之情,人伦之天。府公这‘迎’,迎早了。”
周岳闻言,也不恼,只笑了笑:“林将军此言差矣。这泽道不靖,乱民四起。郡主千金之体,行于险地,本官既为一方节度,便有护佑之责。若郡主在本官辖境,有个闪失,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又如何向楚王殿下交代?”
“所以,府公便率五千兵马,把郡主的去路堵了?”林安淡淡道,“这便是府公的护佑之法?”
周岳脸上的笑,敛去了三分。
“林将军。”他缓缓道,“本官敬你是条汉子,才与你多说这几句。实话告诉你,这云梦道里,本官说了算。两位郡主,今日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本官都要请她们,去梦州城,安安稳稳地住上几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
“本官只给将军一日之期,明日此时,若两位郡主仍不肯移驾——”
“那本官,便只好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风里,冷得像刀。
两军之间,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林安却没有半分惧色。他望着周岳,忽然笑了。
“好。”他道,“一日之期,林某接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岳身后那五千人马,不疾不徐。
“只是林某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送与府公。”
“其一。府公请看脚下,这泽道,宽不过几丈,两面临水。府公五千兵马,摆不开阵,放不开马。真要见真章,林某这四百甲士往埂子上一横,府公便再添五千,也得一个一个地,拿命来填。”
周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其二。”林安继续道,“荆关至此,不过一山之隔。楚王殿下的回信,日前已到林某手中。府公若执意相逼,殿下大军出关,南门一开,府公这五千人,夹在泽道之间,可还回得去梦州?”
周岳的眼睛终于眯起。
他死死地盯着林安,像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半晌,他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林安!”他笑声一收,冷声道,“本官活了四十多年,只信一样东西,那就是手里的兵。你与楚王有信也好,无信也罢,明日此时,本官在此,恭候将军答复!”
说罢,他一拨马头,率众亲兵,打马回了本阵。
林安望着那杆“周”字大旗,缓缓退回阵中,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一日之期。
他只有一天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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