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周岳的野望
山梁上,烟尘蔽日。
五千人马,自北而南,压住整条官道。
步卒列阵于前,刀枪如林,骑兵分列两翼,往来游弋。
卷起的黄尘,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土色。
那杆黑底金字的“周”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岳,就在那旗之下。
林安勒住马,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军阵,缓缓眯起了眼。
“主公。”石敢打马靠上来,声音低沉,“这五千人步骑皆有,这周岳恐怕是把梦州的兵马都拉出来了。”
“慌什么。”林安道。
他回头扫了一眼。
一千白巾军,已在杨怀仁的号令下,迅速列成阵势,枪尖朝外。
四百精卒在前,甲光凛凛。
百余骑分列阵后,万通带着游骑队,兜着阵线来回梭巡。
林安的目光,越过那重重军阵,落在对面中军大旗之下。
那里,一个身影,正朝这边望来。
......
周岳今年四十七了。
他生得魁梧,面阔鼻方,两鬓微霜,一双眼睛,浑浊里透着精光。
此刻他披着半身鎏金甲,骑一匹枣红大马,立在五千兵马的最前头。
风从南边吹来,卷着他颌下长须。
他望着南方官道上,那支缓缓停下的队伍,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好马。
隔着几里地,他都能看见那一片马群。
六百多匹,膘肥体壮,乌泱泱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可周岳今日来,为的,不只是马。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五千兵马,齐刷刷立定。
“府公。”身旁幕僚打马上前,低声道,“那支人马,已入阵前五里,是否遣使传话?”
“不急。”周岳摆了摆手,“先让本官,好好看看。”
他眯着眼,朝南边望。
马群之后,是一列列甲光。
四百精卒人人披甲,那气势,隔着五里地,都足以令人胆寒。
“刘元朗那小子,说得倒是不假。”周岳低声道,“这伙人的确精锐。”
“可再精锐。”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也只有几百人,那后边的兵卒,一看就是新兵,我大军一冲,立刻就得溃逃。”
他这一次,足足带了五千兵马。
这五千兵马一带回来,梦州那边都快空了。
五千对一千。
这一仗,他不打则已,打,就必胜。
他周岳,从一介州将,爬到这云梦道节度使的位置,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吞并了半个云梦道,手握数万兵马。
澜江中游的漕运、商路、钱粮,尽在他掌中。
可然后呢?
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这云梦道,他吃得下的,都吃下了。
再往上,西有锦南王韬,南有瓯州刘岩,北是朝廷的曜畿残土。
他周岳再想往前一步,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
机会来了。
周岳的目光,越过那重重军阵,落在了那支队伍深处,那辆锦帷大车上。
两位郡主,就在那车里。
楚王萧行,膝下唯有二女。
而那两个孩子,已经十三岁了。
放在天家,这个年纪,正是可以开始议亲的岁数。
周岳膝下,有三子。
长子周瑭,今年十七,生得仪表堂堂,尚未婚配。
十七岁的节度使之子,配十三岁的郡主。
天造地设。
周岳心头越想越热。
他当然知道,换作太平年月,他一个地方军头,想攀天家的亲,那是痴人说梦。
莫说楚王嫡女,便是宗室里一个末流的县主,也轮不到他周岳的儿子惦记。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
东都陷了,大晟的皇室,被曹鹏的义军追得东躲西藏。
朝廷真正能号令的地方,不过曜畿六州。
这大晟,比什么时候都需要他手中的力量。
他周岳,此时不攀,更待何时?
他可以先把两位郡主“请”到梦州。
让他嫡子周瑭陪着两位郡主,赏赏花,游游湖。
少年人相处,最容易生情。
到时候,他再以云梦道节度使的身份,亲赴荆关,向楚王求娶。
一个节度使,数万兵马,亲自登门求亲。
楚王,会不答应么?
他肯定会答应!
这乱世里,他周岳的兵马,就是最大的聘礼。
只要嫁过来一位,他周家,就是皇亲国戚。
只要他能攀上楚王的亲。
那么他就会成为楚王手里最重视的力量。
别人不知道,他梦州离荆关那么近,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荆关现在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
楚王想要扫除积弊,就必定要用到他,就必须得给他放权。
只要有权,占了大义。
那么整个云梦,都能被他收入囊中。
甚至,他还能凭此染指锦南、南瓯两道,打下一个大大的家业。
若是大晟真的不行了......
他没准也能有踞江而守,裂土称王的那一天!
即使大晟后边真的起死回生,他儿子娶了楚王的女儿,楚王难道还真能让他周家绝后不成?
周岳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哪一天,像今日这般,离那个位子如此之近。
赌赢了,裂土称王。
赌输了,他周家也不可能绝后。
干了!
......
“传令。”
周岳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精光,亮得吓人。
“全军列阵,拦住去路。”
“记住,没有本官的将令,谁也不许先动刀兵!”
“喏!”
五千兵马,缓缓压上。
官道上,两军相隔,不过三里。
周岳整了整衣甲,又理了理颌下的长须,这才催马,缓缓出阵。
他行到两军之间,勒马站定,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本官周岳,乃云梦道节度使。闻得两位郡主南下,途经本官治下,特率麾下将士,前来相迎!”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笑来。
“本官已命人在梦州城中,备下了别院。”
“两位郡主千金之体,一路风尘劳顿,不如先随本官,回梦州歇息几日。”
“也让本官,好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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