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请君入瓮!
关北。
曹锐亲自前出,在距关一里处勒马督战。
他把西墙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个玄甲黑袍的年轻武将,今日终于出手了。
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二十余名攻上墙头的兵,被他一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好俊的身手。”
曹锐喃喃道,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欣赏。
“可惜了,这等人物,偏要与我为敌。”
“少将军。”
副将低声道。
“此人便是那射旗之人,他亲自出手,必是关内已无兵可用了!”
曹锐眯起眼。
正是这个道理。
若关内精锐充足,哪有主帅亲自去堵缺口的道理?
这只能说明,那墙头上,是真没几个能打的了。
“传令。”
曹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猛攻西墙,给本将把那个黑衣的,活活耗死在墙上!”
......
战事从巳时磨到未时,从未时磨到酉时。
赤巾步卒的攻击,一波比一波弱。
八百多人,如今还站着攻城的,不足一半,官道两侧,尸首叠着尸首,血把黄土浸成了黑泥,督战队砍逃兵的刀,都卷了刃。
墙上的箭矢,越来越稀。
滚木礌石,也不再像晌午那样密了。
曹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少将军。”
副将的声音有些发苦。
“步卒......怕是攻不动了,再逼下去,怕是要哗变。”
曹锐死死盯着那道残破不堪的关墙。
暮色里,那关墙摇摇欲坠,墙头的守军稀稀拉拉,人人都像是强撑着一口气。
就差一口气。
就差一口气啊!
他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传令。”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点一百精骑,下马,披甲,给我上去!”
副将一惊:“少将军!那都是您的亲骑......”
“正因为是亲骑!”曹锐厉声道,“步卒靠不住,这一百人,才是我手上最锋利的刀!今日若不破关,皇后公主过江后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了!到那时,我拿什么去跟义父交差?”
他豁然转头,盯着副将。
“告诉那一百人,破关之后,我亲自为他们请功!”
......
一百名亲骑,下马,披重甲,持刀,加入了攻城的阵列。
这支生力军一压上去,局势登时不同。
他们都是跟了曹锐多年的悍卒,马战步战皆精。
一百人分成五队,专挑民壮防守最薄弱的几段墙猛攻。
披甲的重步兵顶着箭石往上爬,云梯一架,几人一组,砍杀而上。
墙头的压力,骤然暴增。
东墙告急,一段墙头被攻上。
紧接着,中段、西段......
赤巾兵像涨潮的水,一处漫上来,处处漫上来。
墙上的箭,停了。
滚木,停了。
守军的反击,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而关门口——
“咚——!”
“咚——!”
“咚——!”
那撞木,已经撞了一整天。
包铁的厚木门,早已开裂变形,门闩在一次次撞击中呻吟,万通带着他那十三骑,抵在门后,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火长!”
一个兵哭丧着脸。
“撑不住了!门要破了!”
万通抹了把嘴里的血,回头望了望身后空荡荡的关内窄道。
该撤了。
他想起晌午时,那姓韩的老卒悄悄递来的话:“火长,门破之时,便是功成之时,带着你的人,往南撤,别回头,别恋战。”
万通不懂什么功成之时。
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今日算是交代给这位林将军了。
“撤!”
他一声吼,十三骑掉头便跑,朝着关南的方向,没命地奔去。
“轰——!”
身后,那扇撑了一天的大门,轰然洞开。
赤巾兵如决堤的洪水,涌进了关门。
然后,他们愣住了。
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条长长的窄道,在暮色里,静静地伸向南方。
“关门破了!关门破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冲进来的兵卒狂喜,有人把刀抛向空中,有人扯着嗓子朝外呐喊。
满目是自家的火把,满耳是胜利的嘶吼。
那窄道尽头黑沉沉的暮色,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一名队正爬到门楼残破的台基上,点起一蓬预先备好的火把,朝着关外,用力挥舞——
那是曹锐与先锋约定好的信号。
关门已破,可以进兵!
关墙上,林安看得清清楚楚。
那蓬火把,像一点火星,落进了他早就算好的棋盘里。
接下来。
就看石敢他们的了。
......
“骑兵听令——”
“随本将,冲!”
“杀——!”
九百多骑,如决堤的洪水,朝着洞开的关门,狂涌而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曹锐一马当先,冲在队首。
关门到了。
他看见门板上纵横交错的刀痕,看见满地的碎石断木,看见门内自己的兵卒,正举着火把,朝他欢呼。
“冲过去!”
战马昂首嘶鸣,冲进了关门。
近千骑兵鱼贯而入,蹄声在窄道里回荡,轰鸣如雷。
沿途,毫无阻碍。
没有拒马,没有伏兵,没有箭雨。
曹锐抬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两侧的关墙上,还有数百兵卒在血战,喊杀声此起彼伏。
他的兵,已经攻上了墙头。
那伙守军,还在负隅顽抗。
好。
只要冲过这条窄道,他就回马一击,从背后把墙上的守军杀个干净!
“驾!”
他催马急行。
可越是往南,曹锐的心越是不安。
过关后的这条窄道,长约里许,两侧皆是陡壁高墙。
千骑挤在这样一条道里,前后拉成了一条长蛇。
若此时前方有精兵堵截,后方关门再一闭。
他这一千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但他很快就笑了,因为他看到,过了关后,这窄道再窄,也有二三十丈宽,能并行数十骑,而且越往外越宽,千骑一旦展开,步卒便是铁铸的,也挡不住骑兵冲锋。
要想把他这一千轻骑堵死在这窄道里,少说也得千八百披甲精卒。
那伙禁军,从东都一路逃到这儿。
东拼西凑,满打满算,现在还能有几个兵?
昨日,他亲眼看见,那墙头上披甲的,至多百余人。
今日,那主帅都亲自上阵堵缺口了,这分明是兵尽粮绝之相。
八百精卒?
痴人说梦!
曹锐自嘲地摇了摇头,一抖缰绳。
“传令!全速前进!冲出窄道!”
......
而曹锐不知道的是。
从今天中午开始,这关墙上,就再没有一个他以为的禁军精锐。
守墙的,是四百个昨日才真正学会守城的民壮。
加上孟策手下的几十名禁军。
再加上,林安自己。
就这些人,从辰时,守到了酉时,硬生生扛住了他八百多步卒一天的猛攻。
至于那三百精卒——
午时已过,他们便下了关墙。
他们披甲执锐,穿过关内的窄道,在尽头处养精蓄锐,枕戈待旦。
整整半天。
他们听着身后墙头的喊杀声,一动不动地等着。
天擦黑时,一道马蹄声自北而来。
三百精兵同时抬头。
石敢勒马立于阵后,缓缓抽出了长刀。
“列阵!”
三百人,如同一个人。
前两排,刀盾兵,盾牌相接,如一道铁壁。
中三排,长枪兵,长枪如林,斜指前方。
后两排,弓弩手,弩机上弦,箭已上膛。
两翼,各五十名精卒,依托窄道两侧的陡壁,封死了一切迂回的空间。
阵前三十步,拒马、鹿角、铁蒺藜,铺了整整三层。
而三百精卒的队尾,一面玄色大旗,在暮风里,猎猎展开。
......
蹄声,越来越近。
窄道尽头,暮色渐浓。
冲在最前的骑兵,忽然瞪大了眼。
暮色里,一堵黑色的墙,横亘在窄道尽头。
那墙,是由三百个披甲的人,一个挨一个,垒起来的。
刀光,盾光,枪尖,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寒芒如林。
“停——!”
“前方有埋伏!前方有埋伏!”
凄厉的嘶喊,从前队传到后队。
可千骑冲锋,哪里是说停就停得住的?
后队的骑兵收势不住,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前队的骑兵被挤着往前涌,最前头的几十骑,眼看就要撞上拒马。
曹锐堪堪勒住战马。
他抬头。
三百精兵。
铁甲森然,队列如尺量。
那军容,那杀气,比他义父帐下最精锐的亲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着,忽然,全明白了。
西墙的缺口,是演给他看的。
那年轻武将亲自堵缺口,也是演给他看的。
昨日滚木乱扔、箭矢乱飞,今日箭石渐稀、防守渐弱——
全是假的。
墙头上,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他以为的“精锐”。
昨日一日,今日一日,他那一千二百步卒,攻的,竟是几百个泥腿子!
而真正的精锐,全在这儿。
三百人,养精蓄锐了整整一日,就为了在这儿,等他。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请君入瓮......”
曹锐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然后,曹锐笑了。
“三百步卒。”
他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癫。
“也想挡我近千骑兵?”
“痴心妄想!”
他猛地拔出佩刀,嘶声怒吼:
“骑兵听令!冲过去!踏平他们!”
“杀——!”
近千骑兵,齐声暴喝,声震窄道。
马蹄声,如闷雷,轰然响起。
就在这一瞬——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像整座山,塌了下来。
曹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回头。
暮色深处,临江关的关门方向,一道黑沉沉的铁闸,已经重重地,砸落在地。
千骑归路,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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