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双峰关!
辰时,队伍拔营。
离开槐水县的时候,情形与来时大不相同。
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是来送行的,为首几个老汉,颤巍巍地举着几碗清水,非要林安的人喝了才肯让路。
城墙上、巷口处,也挤满了人。
眼巴巴地望着这支队伍,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终究,林安等人还是走了。
林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城西的空地上,还站着几撮人影,有老有少,约莫三五百人。
他们舍不得祖屋,舍不得地头的半亩青苗,也舍不得埋在城南乱葬岗里的亲人。
队伍开拔时,他们跟着走了半里,又停下,又走,最后终究没跟上来。
林安没有回头喊他们。
他知道,那几顿粥,就是他能给这些人的全部了。
佛渡有缘人。
这话,他从前觉得矫情。
如今看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龙,竟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跟出来的,足有两千之众。
两千多条命,就这么押在了他林安身上。
他攥了攥缰绳,忽然笑了。
“走!”
队伍里,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万通骑着他那匹瘦马,蔫头耷脑地跟在队首,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想当初,徐都头把这差事交给他的时候,他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跟着陈先锋走一遭,路有人开路,饭有人管饭,末了还能按人头分粮。
这哪是差事?这是白捡的肥缺!
一路上,金豆子收了,好酒喝了,好话听了。
那个陈先锋,见人三分笑,说话客气得跟自家子侄辈似的。
他万通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抬举过?
好家伙。
合着全是假的!
义军是假的,旗号是假的,粮食的许诺是假的......他娘的连“陈彪”这名字,十有八九也是假的!
现在好了。
一转眼,他万通成“自己人”。
他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伙“义军”里的一员,等到前头关隘的守军一拦路,他就得硬着头皮上去,帮着这伙人把自家人给糊弄过去。
这叫什么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十几步外,十来骑不紧不慢地跟着,个个腰挎长刀,马背上还挂着弓弩。
领头的那个汉子,叫什么裴虎的,见他回头,还咧开嘴,冲他嘿嘿一笑。
万通打了个激灵,慌忙把头扭回来。
他早就看明白了。
这哪是护送?这他娘的是押送!
他和手底下那十三个弟兄,打从识破真相的那一刻起,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了。
跑?
他万通不是没想过。
可转念一想,就他们这十几个人,十几个半路出家的盐丁,说难听点,他们充其量就是会骑马的马夫,对上一群专门在马背上厮杀的精锐。
跑得掉么?
跑不掉。
况且,那位林将军也把话撂下了,只要安安分分地帮着过了前面的关。
到了地界,去留自便,绝不为难。
万通叹了口气,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娘的。”他小声嘀咕,“上了贼船了。”
他不知道的是——
就算没有他万通,这船,也已经漏了。
.......
第二天。
黎明时分。
官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队伍缓缓南行,距下一个关隘,已不足十里。
与此同时。
双峰关。
这座关隘,卡在官道最窄处,两边是夹峙而起的土岭,官道从谷底穿过,形如咽喉,关墙不高,胜在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虎字营都头周雄,就驻在这里。
与北边的徐雷一样,他这一都人马,也奉命堵死南道,防着禁军西军绕后断粮。
可周雄与徐雷不同。
徐雷是粗中有细,他周雄,是细中带狠。
这些日子,他每日五更起身,亲自巡关,风雨无阻。
可今天,他起得更早。
四更天,一封军报,把他从梦里生生拽了起来。
“说。”他披着半副甲,坐在案后,声音听不出喜怒。
堂下,跪着三个队正。
三人浑身是泥,甲胄残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惧。
居中的那个,肩头上裹着块破布,血都已经渗成了黑褐色。
“都头......”那队正伏下身,声音发颤,“小的无能。前夜围剿那伙禁军,我部两百步卒,几乎......全军覆没!”
周雄的眼皮,跳了一下。
“几乎?”他缓缓道,“几乎是多少?”
“只......只逃回来我们这几个。”那队正的头,埋得更低了。
堂中死寂。
周雄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队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两百人,围几十个饿了三天、马都快杀光了的溃兵。你回来告诉我,全军覆没?”
“都头明鉴!”
那队正声音都变了调。
“小的万万不敢谎报!那伙禁军,本已到了强弩之末,阵都破了,眼瞅着就要拿下......可、可谁料,半路杀出支人马!”
“多少人?”
“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
“天黑林密,只听得蹄声如雷,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喊杀。弟兄们说,怕是来了千军万马,有说上千的,有说几千的......”
“混账!”周雄暴喝一声,“连多少人马都没看清,也敢回来报丧?!”
三个队正吓得伏地不起。
“都头。”居中的那个硬着头皮道,“小的虽没看清人马,可看清了杀我们的人。当先一个,骑着匹黑马,四蹄雪白。那人使一柄长刀,刀光如雪,杀我们的人,跟......跟割麦子一样。一个人,就杀了我们三四十个弟兄!”
堂中,又是一静。
黑马,白蹄,使长刀,一个人,杀三四十个?
这种屁话周雄是半个字都懒得听。
但不管到底是真是假,他就在这,那伙人杀了他的人,就一定会从他这过!
他转身,走到悬挂在壁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双峰关的位置上,许久,忽然道:
“那伙人,如今在何处?”
“回都头,按溃兵的脚程和方向,那伙人若南下,距咱们这关,只怕......不出十里了!”
周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经没了半分怒意,只剩一片森然的冷。
“传令。”
“第一,派三骑,即刻北上去徐都头处,就说——南道出了硬茬子,请他速速率兵来援!”
“第二,全关戒严!步卒全部上墙,弓弩手登高处,拒马鹿角,全给我推到官道上!”
“第三......”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长刀,刀出鞘半截,寒光映着他半张脸。
“我周雄倒要看看,到底是哪条过江龙,敢闯我双峰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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