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姐妹花
安顿好伤兵,天已蒙蒙亮。
林安把孟策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便朝后衙走去。
后衙的小院里,萧盈和荀婉,已经等了一夜。
两个姑娘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萧盈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踮着脚朝院门张望,一会儿又绕着院子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珺儿......瑶儿......你们可千万不能有事......”
“阿盈。”
荀婉实在看不过去,把她按在石凳上。
“林安亲自去的,不会有事的,你且安生坐一会儿。”
“我坐不住嘛!”
萧盈刚坐下,又“噌”地弹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安当先走进来,侧身一让。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灰扑扑的衣裳,草草绾着的发,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珺儿!瑶儿!”
萧盈一声惊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像只离弦的雀儿,扑了过去,把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死死搂进怀里。
“你们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吓死姑姑了,你们知不知道,吓死姑姑了!”
“小姑姑......”
萧瑶被搂得喘不过气,仰起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小姑姑,瑶儿好想你......”
“我也想你!想死你了!”
萧盈哭得比她还凶,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点当姑姑的样子。
萧珺被她搂着,好不容易挣出半张脸,小声抗议:“小姑姑,你......你勒着我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萧盈慌忙松手,又心疼地捧着萧珺的脸左看右看:“珺儿瘦了,怎么瘦成这样?这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小姑姑也瘦了。”
萧珺认真地回看她,又看看她的眼睛。
“眼睛还肿了,是不是哭过?”
萧盈的嘴,瘪了瘪。
“......才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两个小姑娘往身后一护,努力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你们听着!从今往后,有小姑姑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们!谁敢动你们一根头发,小姑姑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脖子一梗:
“就让恩公打他!”
萧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萧珺却没笑。
她的目光,越过萧盈的肩头,望向了院中。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晨光打在她身上,青布衣裙,木簪绾发,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气度。
正是荀婉。
“皇婶......”
萧珺松开萧盈的手,拉着妹妹,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了行礼。
“珺儿、瑶儿,拜见皇婶,皇婶万安。”
她的声音软糯,却极稳,礼仪周全,一丝不苟。
萧瑶也乖乖跟着。
荀婉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上前一步,将两个小姑娘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哽,“这一路,苦了你们了。”
她握着萧珺冰凉的小手,又摸了摸萧瑶的头,半晌,才轻轻道:
“从今日起,有皇婶在,有小姑姑在,还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院门处那道玄甲身影。
“还有林将军在。”
“谁都不能,再伤你们分毫。”
萧瑶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光里,林安正与石敢低声说着什么,侧脸被朝霞镀了一层金边。
小姑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嗯!”她重重地点头,“瑶儿知道,林将军可厉害了!”
“那是自然。”
萧盈听到萧瑶夸奖林安,顿时挺了挺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而萧珺则是偷偷的看着林安。
她望着那道背影,感受着心口那阵昨夜起便没停过的悸动。
......
天光大亮。
林安没有歇。
他先唤来杨怀仁,又让人把陈穷叫上,嘱咐了几句伤兵的安置。
随即大步出了县衙,朝城西的空地走去。
流民们东倒西歪地睡着,有人枕着破碗,有人抱着孩子,一片安静,远处几声鸡鸣,稀稀落落,倒衬得这满城的困顿愈发沉重。
“都叫起来。”林安对杨怀仁道,“准备启程。”
“主公,这城里的百姓......”
“照旧。”林安顿了顿,朝城南方向望了一眼,“愿跟的,一并带上,不愿跟的,也不强求。”
杨怀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两天他带着民壮施粥、造册、维持秩序,早把这满城百姓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座县城虽然破败,到底还有两千多口子人,其中不少是本地住户,守着祖屋,埋着亲人,未必肯抛家舍业地走。
主公这是不打算裹挟他们。
“喏!”
杨怀仁领命去了。
不多时,几面破锣在城西、城东、城南依次敲响,民壮扯着嗓子,把话一层层传了出去:
“要走的,收拾家当,到城西空地上集合,辰时开拔,过时不候!”
“不走的,各自寻活路去!这城里的粥棚,今日之后,便收了!”
消息传开,满城骚动。
有人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有人蹲在墙根下,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也有人抱着孩子,望着那口已经凉了的大锅,眼里满是不舍。
一个老汉佝偻着腰,走到林安马前,颤巍巍地问:
“军爷......真不管我们了?”
林安翻身下马,扶住他的胳膊。
“老丈,不是不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只是这路一走,就回不了头了。跟着我,前头是刀山,是火海,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大家伙儿活着走出去。”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聚拢过来的人群。
“可有一条,我能给诸位一个准话——”
“只要跟了我林安一天,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家一口。这路上的流寇乱兵,我替你们挡。到了地方,若寻得着活路,大家留下来也行,各自散去也行。”
“但若是留在这城里,这几顿粥,就是我林安能做的极限了,往后,各安天命。”
人群静了一瞬。
忽然,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军爷,小人跟您走!”
“我也走!”
“这破城,早待不下去了,横竖都是死,跟着军爷,好歹还有口热乎的!”
“走!跟着军爷走!”
呼啦啦,黑压压跪了一片。
林安望着这些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救不了所有人。
可眼下这些选择跟着他的人,他得尽力,不能让人饿肚子。
他翻身上马,朝杨怀仁一挥手:
“开拔,往南,等齐了人,就走!”
把这些事安排妥当,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林安牵马回了县衙。
刚进后院,他便停住了脚步。
院里的水井旁,几个女子正在忙活。
萧盈挽着袖子,正拿一方粗布帕子给萧瑶擦脸,嘴里絮絮叨叨:“你瞧瞧你,脸上都能刮下一层泥了,还说自己是郡主,哪家的郡主跟个花猫似的......”
“小姑姑还不是一样!”萧瑶不服气,鼓着腮帮子,“刚才谁哭得跟下雨似的!”
“你!”
“你你你!”
两人闹作一团。
荀婉在一旁,正替萧珺拢那半干的头发,见她们闹得不像样,轻斥了一声:“阿盈,你是长辈,成什么体统。”
萧盈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好。
而林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两个并排而立的小小身影上。
他见过的丽质女子不算少了。
萧盈明丽娇憨,如春桃初绽;荀婉端庄丰盈,似秋菊含霜;折三娘清冷出尘,若白莲带露。
可此刻,他依旧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井边那两个小姑娘,一般无二的眉眼,一般无二的身量,并肩立在晨光里,恰如镜里镜外,照出同一张脸来。
眉如远山,含翠不画,眼若秋水,澄澈见底,鼻腻鹅脂,唇不点而朱,虽只穿着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也只草草地用布条绾着。
可两张小脸往晨光里一放,直叫这破败的县衙后院,都亮堂了三分。
像早春新发的两株嫩柳,怯生生的,偏又带着天家血脉里洗不去的矜贵。
“恩公!”
萧瑶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跳着招手。
她这一跳,裙角翻飞,活像只扑棱棱的小雀儿,眼尾那两分俏皮,未语先笑。
“林将军。”
萧珺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不疾不徐,像一轴缓缓摊开的仕女图。
林安回过神来,笑着点头。
萧瑶却不肯安生。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拉着姐姐的手,跑到林安面前,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林将军,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待会你猜猜,我和姐姐,谁是珺儿,谁是瑶儿?”
林安一怔。
萧珺的脸,微微红了:“阿瑶,别闹......”
“不嘛不嘛!”
萧瑶不依,晃着姐姐的手。
“林将军这么厉害,肯定猜得出来!”
她仰头望着林安,两颊梨涡浅浅,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林安看看她,又看看萧珺。
两张脸,当真是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
萧珺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睫低垂,耳尖慢慢红了。
萧瑶却挺着小胸脯,大大方方地让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萧瑶催他,“林将军准备好了吗?”
林安直起身,自信的笑了。
“准备好了。”
“姐姐,快快快。”
萧瑶推着姐姐走进房里,过了一会,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款款走出来。
这一刻,别说是萧盈和荀婉了。
就连一直跟在萧珺和萧瑶身边的嬷嬷,一时半会也分不清了。
但林安一眼就看出了右边那人儿眉宇间的轻快。
“你是瑶儿。”
他指了指这俏皮的小人儿,又指向另一个。
“她是珺儿。”
萧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和姐姐生得一模一样,连宫里那些老嬷嬷,都要靠耳后的小痣才分得清!
林安但笑不语。
他当然不会说,两人一个未语先笑,一个行止端方,看着一样,但是性格天差地别。
他只道:“因为你是你,她是她。这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萧瑶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呀”地一声,把脸埋进萧珺怀里。
“姐姐,他真的认出来了!”
林安哈哈一笑,觉得这两姐妹真是可爱,不枉他特地出手相救。
萧珺搂着妹妹,抬眼偷偷望向林安。
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和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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