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只是求存罢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慢上许多。
来时三十骑,轻装疾驰,七八里地,不过两刻钟。
可回去的时候,队伍里多了七十几号人,人人带伤,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惊魂未定的老嬷嬷,外加十几匹瘦得脱了形的马。
林安只得放缓马速,让队伍借着月光,慢慢地朝槐水县挪。
行至半路,子时已过。
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叮——今日份精兵已刷新。】
林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换作往日,这道声音落下的刹那,他总要精神一振,可今夜,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精兵,一百九了。
可这份喜悦,到底被冲淡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支拖得老长的队伍,像一条受了伤、却仍不肯停下的长蛇,伤员被人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几个断了腿的,用树枝扎成的担架抬着,疼得直抽气,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清点过了。
那一场血战,一百零三人的队伍,折了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禁军,饿了三天,杀过马,啃过树皮,没有死在溃逃的路上,却死在了那片不知名的老林里。
有的是当场战死,有的,是伤得太重,撑不到回营,死在了半路上。
孟策亲自抬着最后一具尸首,走了一路,红着眼,一言不发。
剩下的七十六人里,没有一个不带伤。
林安粗粗扫过,心里便有了数。
这些人短时间内,即便将养好了,能重新披甲上阵的,至多一半。
一百零六,一夜之间,有战力只剩下一半不到。
林安攥了攥缰绳,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就是打仗。
他之前端渡口、破河湾、剿流寇,场场大胜,一个弟兄都没折过。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隐隐觉得,有系统在手,有精兵在侧。
这乱世里,他林安可以轻松地滚起雪球。
可今晚这一课,这二十七条人命,告诉他什么叫作刀剑无眼。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乱世,是要死人的。
唯一能让他心头稍慰的,是孟策告诉他,这剩下七十六个弟兄,有一个算一个,人人会骑马。
他们本就是东都禁军的骑兵。
从三百余骑,到如今的七十六人,这一路南下,靠的都是那一身过硬的骑术。
林安听到这里,心头那点郁气,才散了些许。
他手上还压着近百匹从曹章手里缴来的好马。
好马,需要好骑手。
他手下的精兵,能上马冲阵的,不过五十之数,其余的,步战是行家,马战终究差着火候。
这近百匹战马空悬着,看着风光,实则没发挥出几成威力。
如今好了。
七十六个禁军骑兵,就算只有一半能上阵,那也是近四十名马战老手。
配上这近百匹好马,他手里的骑兵,便能从五十骑,直接翻到近百骑。
一百骑是什么概念?
曹章这个赤巾大帅的义子,手里也就百来骑兵,还没他手里的精锐。
林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亏,是吃了。
但收获同样颇丰。
队伍进城时,已经是半夜。
但城门口闹出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一些人。
万通是第一个被吵醒的。
他与几个弟兄多喝了几碗,正抱着酒坛子,在一间破宅子里睡得口水横流。
外头忽然人喊马嘶,闹成一片。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刀就往外冲。
“什么情况?敌袭?谁他娘的......”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城西的大街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四蹄踏雪,正是那位“陈先锋”的坐骑。
马后,是长长的一串人马,人人带伤,血迹斑斑,还抬着十几副担架。
再往后,万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甲胄。
那伤兵里,有人穿着禁军的甲!
虽然残破不堪、血迹斑斑,可那形制、那纹路,分明是大晟禁军的样式!
万通的睡意,瞬间醒了个干净。
他死死盯着那队人马,喉头滚了滚,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身边的这帮人......到底是不是义军?
那陈先锋......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十三个骑兵,有七八个已经醒了,正跟他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街上。
“万......万什长。”
一个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那是禁军吧?他们怎么跟禁军混在一处?陈先锋......陈先锋不是曹章将军的人么?”
万通没有作声。
他只觉得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
周围几十道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万通浑身一僵。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街边的屋顶上、巷口处、断墙后,已经站满了人。
全是那支“义军”的甲士。
刀未出鞘,弓未上弦。
可那几十双眼睛,在夜里像刀锋一样冷冽。
“万火长。”
一个声音,在万通身后幽幽响起。
万通回头。
石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三步之外,这个平日里总是咧着一口白牙、笑呵呵的汉子,此刻收了笑,一张脸平静得吓人。
“万火长,这一路,咱们处得不错。”
石敢看着他,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我们家主公说了,万火长是个好人,这世道,能遇到个好人,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家主公希望万火长,不要自误。”
“我们,只是想求存罢了。”
万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是不是骗了我?
还是说你们不是义军是禁军?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因为石敢说自己是为了求存,只是为了活下去。
那么如果有人挡了石敢他们的生路呢?
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
是啊。
求存罢了。
这世道,谁不是求存?
万通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支越走越近的队伍,夜色中,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人,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微微颔首,便收回了目光。
万通默然。
徐雷将监视这支队伍的任务交给他,但现在他只要敢说半个“不”字。
他这一队人马都会被砍成肉沫。
“弟兄们。”
万通哑着嗓子,低声说。
“都把刀,收起来。”
十三个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一个个松开了刀柄。
林安骑在马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其实没想这么快跟万通撕破脸。
按他的盘算,这十三骑还能再糊弄几天,等过了前头几道关卡,再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两位郡主要接,禁军要带,这满身伤、满身甲的禁军,藏是藏不住的。
与其让万通自己瞎琢磨,不如把话挑明了。
好在,这两日的相处,让林安看清了万通的为人。
这人性子油滑,贪酒好利,爱占小便宜。
可他帮着看顾流民是真,给队伍探滩头是真,护着妇孺先过河也是真。
义军里头,多的是这种半兵半匪的人。
心里还存着几分良知。
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他继续配合着过关,这十三骑,就还是他的“门票”。
“石敢。”林安低声道。
“主公。”
“给万火长和弟兄们,送两坛子好酒去,再传我的话——”他顿了顿,“就说,陈先锋记着他们的情分。这南下的路,还要仰仗他们。”
“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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