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萧珺,萧瑶
喊杀声,彼此起伏。
萧珺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仰着脸,怔怔地望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人太高了。
她要把头仰到发酸,才能望见他的后脑。
火光照下来,把他周身的甲胄映得忽明忽暗。
甲片上的血,顺着纹路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泥里。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贼兵,此刻躺了满地,横七竖八,像被一阵风扫倒的麦子。
“姐姐......”
萧瑶攥着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不是......神仙呀?”
神仙。
萧珺想,大约是吧。
要不然,怎么会有一个人,从那么黑的夜里冲出。
一个人,一匹马。
就把这满山的恶鬼,都挡在了外头?
她看见过父王书房里挂着的《凌烟功臣图》,图上的将军,个个披甲执锐,威风凛凛。
可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
“别怕。”
那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无比的温和。
“站到我身后,别乱跑。”
萧珺慌忙点头,拉着妹妹,又往那背影后缩了缩。
萧瑶的小脸从姐姐肩头探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连自己脸上的泪都忘了擦。
而此刻,圆阵东南角,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躺在泥地里。
周越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背上那一刀,深可见骨,左臂挨了两下,抬不起来了。
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着四周全是乱晃的人影。
全是刀光,全是喊杀。
他撑着一杆断枪,想站起来。
撑了一下,倒下去。
又撑了一下,又倒下去。
“起来啊......起来......”
他骂着自己,可两条腿,像灌了铅。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东边涌来了一片甲光,看见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身影。
看见了火光里,那匹黑得发亮的神驹。
是梦么?
还是老子......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如炸雷般的怒吼,劈开了满耳的嘈杂——
“周越!别给老子死了!”
周越浑身一激灵。
这声音,他听了八年。
从宣德门的班房里,到东都城破的那个夜晚,到这一路南下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校......校尉!”
周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撑着断枪,竟真的站了起来。
他眯起眼睛,朝那吼声的方向望去。
火光里,一道身影正带着几十骑,从东南方杀入阵中。
那人披甲持刀,脸上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在血与火中,亮得烫眼。
是校尉。
校尉回来了!
“弟兄们!校尉回来了!”
周越扯着嗓子,喊得气都断了。
“校尉回来了!援军到了!杀!”
“杀——!”
禁军们嗷嗷地吼起来。
方才还摇摇欲坠的圆阵,像被灌进了一口气,人人的脊梁都直了三分,刀劈得更狠,枪刺得更准,就连几个躺在地上等死的伤兵,都挣扎着爬了起来,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朝敌人砸去。
林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护着两位郡主,立在阵心,刀却从没停过。
一个赤巾贼瞅着空当,从侧面扑来。
林安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刀光如练,那人自肩至腰,被斜斜劈开,上半截身子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栽进了泥里。
又一个贼兵,绕到马后,想抢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唏律律”一声长嘶,后蹄凌空踢出,正中那贼兵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尽碎。
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小树。
周围的禁军,不约而同地,往外挪了半步。
没有人敢靠近。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一尊杀神!
林安却无暇理会这些目光。
他目力如电,扫过战场。
东边,孟策与沈夜的三十骑已经楔入敌阵。
西边,几个赤巾贼的头目,正扯着嗓子聚拢溃兵。
“找死。”
林安低语一声,脚尖一点,人已掠出。
刀随人走,人随刀行。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快得只留下残影。
所过之处,刀光如雪,惨叫声连成一片。
等众人再看清时,那处已经倒了一地的尸首。
“鬼!鬼啊——!”
不知是谁,先崩溃了。
“撤!快撤!”
赤巾义军的士气,彻底崩了。
他们只看见自己这边的人成片成片地倒,而对方的人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越杀越多。
黑夜,把恐惧放大了十倍。
第一个人跑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转瞬之间,方才还如狼似虎的赤巾贼,变成了满山乱窜的丧家之犬。
林安想追。
他此刻的目力,黑夜视物如白昼,真想追,那帮溃兵,一个都别想跑。
可终究是追不了。
天黑,林密。
他只有一匹马,三十骑再快,也堵不住四面八方逃散的溃兵。
更何况,这林子里,还躺着几十个重伤的禁军。
还护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穷寇莫追。
“止!”
林安一声令下,声震林野。
“沈夜,带十骑,追出二里,能留多少留多少,二里之外,不得再追!”
“喏!”
沈夜领命,带人去了。
余下的人,收拾战场,救治伤兵。
火光渐熄,喊杀声散尽。
清点下来,赤巾义军留在这片林子里的尸首,足足上百具。
其余的,到底还是借着夜色与密林,逃了出去。
林安拄刀立在坡上,望着那些尸首,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是,跑了一些。
不过......
他回头,望向阵心处那两个紧紧依偎的小小身影,又望向正与周越抱作一团的孟策。
人没事就好。
战斗结束了。
孟策推开周越,抹了把脸上的血,快步走到两位郡主面前,单膝跪下,甲叶“哗啦”一响。
“末将孟策,护驾来迟,让两位小主受惊了!末将死罪!”
他伏下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抖与后怕。
萧珺只上前一步,轻声道:“孟校尉,你平安回来,便好。”
孟策抬头,看着两张小花猫似的小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记起正事,慌忙起身,侧身一引,郑重道:
“两位小主,末将今日在槐水县,寻到了平乐公主殿下与皇后娘娘!”
“真的?!”萧瑶的眼睛,噌地亮了。
“千真万确!”孟策笑道,“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如今俱在槐水县中,安然无恙!”
“太好了......”
萧瑶又哭又笑,抓着姐姐的手直晃。
“姐姐,你听见没有!皇后娘娘和小姑姑都活着!”
萧珺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孟策,落在不远处那道玄甲身影上。
那人正背对着她们,与一名什长低声交代着什么。
火把的光,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孟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拍脑袋,忙道:“两位小主,末将糊涂,忘了引见。”
他走到林安身侧,郑重地抱拳,然后对两位郡主道:
“这位,是林安林将军!”
“乃颍川荀氏的家将部曲,手下俱是荀氏私兵与来投的禁军旧部。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这一路全赖林将军舍命相护,方能平安至此。”
“今夜,也是林将军,亲率三十骑,星夜驰援,才救下了我等!”
孟策说得激切。
而两个小姑娘,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们只仰着头,望着那个缓缓转过身来的男人。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去。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一般。
火光映着他甲胄上尚未干透的血,映着他衣角被夜风吹起的弧度,也映着他眼睛里,那种沉静如渊、又亮如寒星的光。
萧珺的心,怦地一跳。
林将军,方才那个,一人一马,如天神下凡的人。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方才更挺拔了,比火光里更高大了,比传说中的任何一位将军,都更......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萧瑶却看得痴了。
她眼里的泪还没干,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映着那个人的影子。
“林将军......”
她小声地、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又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慌忙往姐姐身后躲,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
“你......你方才,好生厉害。”
林安闻言,低头看她,火光里,那张小脸哭得红红皱皱的,偏又掩不住眉眼的灵秀,泪痕还在,嘴角却已经悄悄翘了起来。
他弯下腰,温声道:“刚才让郡主受惊了。”
萧瑶拼命摇头:“不怕!有林将军在,瑶儿不怕!”
萧珺拉着妹妹的手,朝林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多谢林将军救命之恩,珺儿、瑶儿,永世不忘。”
她的声音软软的,行礼的姿势却十分端正,小小的人儿自有一股天家教养出来的气度。
林安直起身,笑道:“郡主言重了,皇后与公主还在城中等着,咱们先回去吧。”
“嗯!”
两个小姑娘齐声应了。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洒了一地。
萧瑶牵着姐姐的手,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那个走在最前头的背影。
“姐姐。”
她凑到萧珺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
“林将军,比父王说的那些将军,都好看。”
萧珺的脸,倏地烫了。
“......阿瑶,不得胡言。”
她低声嗔道,自己却也没忍住,偷偷朝前望了一眼。
夜风拂过林梢,马蹄轻响。
她们终于安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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