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寻踪
县衙内,烛火将尽未尽。
孟策既确认了身份,便再没有半分保留,把城外老林里的家底,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
“回将军,末将出城时,还有三百余骑,可这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这几日,又陆续有几个弟兄没撑住。如今林子里,连伤带病,还剩一百零三人。加上末将与侯三、赵五,共一百零六人。”
“马呢?”林安问。
“瘦马十九匹。”孟策苦笑,“其余的,都......杀了充饥了。”
堂上静了一瞬。
一百零六人。
从三百余骑,打到一百零六人,这队伍居然还没散,还没溃?
林安心里,腾得升起一团火。
一百零六名禁军,如果换成别的队伍,林安未必放在眼里。
但这些禁军是孟策这种人的下属!
从侯三和赵五的身形样貌就可以看出,孟策的这支队伍在禁军当中,也能称得上精锐。
他们是从东都城里、乱军如潮中硬杀出来的,人人见过血,个个拼过命,军中的操典、阵战的章法,都刻进了骨子里。
这样的兵,只要粮草跟上去,将养个两三日,便是一支不输于他手中精兵的劲旅。
林安的目光落在孟策那张疲惫却依旧沉毅的脸上,缓缓笑了。
他手上的兵,加上孟策手上的兵。
一起就是近三百精兵!
三百精兵在手,他在这南道上,便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便是身份真的败露。
徐雷率他那一千步卒追来,又能如何?
一千个面黄肌瘦的盐丁,对上三百披甲精卒,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不过,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接回来。
林安抬头望了望堂外。
夜色如墨,早过了戌时。
“孟校尉。”他开口道,“你与那周队正,约的是天黑前归,如今......”
孟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将军,末将正担心这个。”
他抱了抱拳,“周越此人,性子执拗,军令看得比命还重。末将临走时留了话,若天黑前末将不归,便让他带着两位郡主往西走,进山。如今末将误了时辰,他只怕......已经带人走了。”
林安眉头一皱。
“那片老林往西,是什么地界?”
“往西二十余里,是连绵的丘山,密林遍布,进去就很难找到人了。”
孟策越说越急。
“将军,不能再耽搁了,周越带着一百多号人,又疲又饿,还护着两位小主,若是撞上赤巾的游骑......”
他没有说下去。
可堂上众人,都听懂了。
林安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别慌。”
他转身看向沈夜:“三十骑,可点齐了?”
“回主公,点齐了。人衔枚,马裹蹄,干粮、水囊、车驾,一样不少。”
“好。”
林安大步走到堂前,翻身上了乌云踏雪,长刀往马身上一挂。
“孟策,带路。”
“喏!”
......
城外西北,老林深处。
周越从树根下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向。
孟策,没有回来。
“周队正。”一个老卒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再等等吧。校尉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这黑灯瞎火的,咱们带着两位小主,能往哪儿走?”
“不等了。”
周越的声音很干。
“校尉临走时说了,若他天黑前未归,立刻带两位小主往西走,进山,别回头。”
“可是......”
“这是军令。”
周越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校尉不在,这队人里,我职分最高。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那老卒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因为他知道,周越比谁都想等。
可他更清楚,孟策为什么要下这道令。
能把孟校尉拖住的,只有两种情形。
要么,孟校尉已落入了贼手。
要么,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无论哪一种,留在原地,都是死。
校尉把两位郡主交到他们手上,不是让他们带着两人等死的。
“传令,拔营。”
周越的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伤员病号先走,斥候前出两里,所有人禁声。”
他顿了一下,从人群里点出两个腿脚最利索的。
“你们两个留下藏好了,若校尉寻回来,就告诉他,我们往西去了,让他沿路寻记号追上来,记号刻在白桦树上,三刀一横。”
“喏。”
两个兵领了命,转身没入了黑暗。
周越咬了咬牙。
“走。”
一百多号人,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没有火,没有光。
柳嬷嬷搀着两个小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
萧珺牵着萧瑶,两张小脸在夜色里白得透明。
马只剩十九匹,瘦得脊骨如刀,驮着伤员和仅剩的一点辎重,走两步,喘一口。
萧瑶饿得厉害,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才走了两刻钟,就落在了队尾。
“姐姐......我走不动了。”
“上来,姐姐背你。”
“不要,姐姐也饿。”
“听话。”
萧瑶瘪着嘴,终究还是伏到了姐姐背上。
萧珺身子一沉,咬着唇,一步一步往前挪,十三岁的背脊,驮着只比自己矮半寸的妹妹,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风里一株随时会折的嫩柳。
周越回头望了一眼,鼻子一酸,却什么也没说。
这乱世,连孩子,都在拿命熬。
队伍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实在走不动了。
伤员喘得厉害。一个老卒走着走着,一头栽下去,再没爬起来。
几个还能动的,七手八脚把人抬到树下,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
折腾半晌,才听见一丝气若游丝的呼吸。
“队正。”
一名老卒劝道:“歇一歇吧,就歇半个时辰,再走,人就要死在路上了。”
周越望着满坡瘫坐的人影,闭了闭眼。
“......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他亲自布置了暗哨,又绕到队伍外围,选了两个能上树的,把弓张满,藏在树冠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一棵老松坐了下来。
肚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三天了,最后一口麸饼,他让给了伤员。
他自己,啃的是树皮。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眼前就是孟策的脸。
校尉,你让我护好两位小主,我要怎么护啊?
你他娘的,到底去哪儿了啊?
就在这时——
“周队正!”
树冠上,那弓手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声音急促。
“北边......北边有动静!”
周越浑身汗毛倒竖,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他猫着腰窜上坡顶,朝北望去。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半边脸。
月光下,林子边缘,几十道黑影正贴着地皮,朝他们这边无声无息地摸过来。
那黑影的间隙里,还有零星的火把光。
是包抄。
是从北面卡口方向,围过来的赤巾贼!
周越只觉得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了个透。
他们被盯上了。
不。
是他们在出发前就被人家盯上了!
“敌袭——!”
一声怒吼,撕裂了林间最后的死寂。
紧接着,四面八方,喊杀声骤起。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
从北,从东,从西,把这片黑黢黢的老林,照得如同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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