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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往后都是自家人


当晚,县衙后院的灯,一直亮着。

萧盈就着铜盆里的温水,仔仔细细洗去脸上的尘垢。

这半个月积下的灰,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脸。

眉如新月,含翠不画;眼若春水,未语先潋;琼鼻挺秀,唇瓣嫣红,两腮未施半点脂粉,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体态。

她望着水中的倒影,忽然痴了。

“姐姐。”

她回头,轻声问。

“你还认得出我么?”

荀婉正替她拢发,闻言指尖一顿,随即轻轻笑了:“傻丫头,我怎么会连你都不认得?”

萧盈看着水盆里那张久违了的脸,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眶却又红了。

“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荀婉没说话,只把她的发,用那根木簪重新绾好。

然后,轮到她洗。

灰一层层褪尽,露出原本的颜色。

她本就生得端庄,此刻洗净了面,更显得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鹅蛋脸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狼狈,透出一股子沉静的贵气,通身上下,不似逃难,倒像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仕女。

两个姑娘立在铜镜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明丽如春桃初绽,一个端庄似秋菊含霜。

“姐姐真好看。”萧盈由衷道。

“就你嘴甜。”荀婉嗔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么?

这一张脸,这一身衣裳,配着那人的誓言,倒不知是福,是祸。

他觉得自己好看么?

她不敢再想,只挽了萧盈的手。

“走吧。别让恩公等久了。”

县衙烛火通明,林安高坐案后,两侧立着石敢、秦烈等一干将领。

孟策被两名甲士带了上来,仍是那副流民模样,只是身上松了绑,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吃了一顿饱饭,气色好看了些。

他进得堂来,先朝林安一抱拳,便直挺挺地站着,眼睛只盯着堂后的方向。

“孟校尉。”林安道,“你要见的人,来了。”

孟策霍然抬头。

堂后,珠帘轻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帘后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布衣裙,木簪绾发,一张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被堂上烛光一照,直如明珠出尘,照得满堂生辉。

孟策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孟策......”

话才起了个头,嗓子已经哽住了,他伏下身,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末将孟策,叩见平乐公主殿下!”

这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涩又哑,在寂静的县衙里,震得满堂烛火都晃了一晃。

萧盈望着这个跪伏在地的汉子,眼眶倏地红了。

“孟校尉,快请起。”

她上前两步,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哽着嗓子道:“你......你把珺儿和瑶儿,带到哪里去了?”

孟策抬起头。

那脸上,纵横的泪水混着尘灰,早糊成了一片。

这个断粮三日没皱过眉、刀斧加身没弯过脊梁的汉子,此刻伏在堂前,哭得像个孩子。

“殿下,两位郡主安然无恙!末将拼死,也护得她们周全!”

他说着,目光移到萧盈身侧那道身影上。

那女子立得笔直,通身的贵气,如霜似雪。

孟策浑身一震,慌忙重新伏下:“末将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孟校尉平身。”

荀婉的声音,不高不低,自有一种天家威仪,与平日里那个温声细语的荀姑娘判若两人。

“楚王之事,本宫已知。你能在乱军之中,护着两位郡主杀出重围,忠勇可嘉。”

“谢娘娘。”

孟策叩首,声音仍带着哭腔。

“孟校尉,你抬起头来。”荀婉道。

孟策抬头。

荀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宫今日有件事,要与你交代清楚。”

“这位林安林将军——”

她侧身,望向堂上高坐的林安。

“乃我颍川荀氏家将部曲,他麾下精锐,半数是我荀氏私兵,半数,是东都城破之后,循迹来投的禁军旧部。”

“东都失陷那日,本宫与公主流落乱军之中,若非林将军舍命相救,早已遭了贼手。这一路南下,渡宣水、破贼营、过南道,皆赖林将军用命。”

“孟校尉,你既是我大晟的禁军,往后见了林将军,便如见本宫。”

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孟策怔怔地听着,随即转向林安,重重叩首:“末将孟策,拜见林将军!先前多有冒犯,请将军责罚!”

林安站起身,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孟校尉忠义,林某只有敬佩,何来责罚。”他拍了拍孟策的肩,“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孟策的眼眶又是一热。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皇后亲口作证,公主活生生站在眼前,那一百八十甲士的来路,也都有了着落。

不是自己人,还能是谁?

“将军!”他忽然再次跪下,急声道,“末将斗胆,请将军即刻发兵,去救两位郡主!”

“城外西北七八里,有一片老林,末将的一百一十骑,与两位郡主,俱藏于林中。如今粮尽三日,人困马乏,弟兄们杀马充饥,已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堂中气氛,陡然一紧。

“珺儿!瑶儿!”

萧盈急得小脸煞白,一把抓住林安的袖子。

“恩.....林安,你快救救她们!”

荀婉也望向林安,目光里满是恳切。

林安按住萧盈的手,沉声道:“别急。”

他转头,看向孟策。

“孟校尉,你方才说,城外西北七八里的老林。那我问你,由此往南三十里,官道上那处赤巾关卡,手里拿着的画像,找的,可就是你们?”

孟策脸色一变:“正是,那画像上画的,就是两位郡主,赤巾贼四处搜寻,若非末将等人藏得深,早被搜出来了。”

林安点点头。

“那便对了。”

他负手走到堂前,望向西北方向。

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传令,点起三十骑,备好马匹、干粮、车驾,孟校尉带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亲自去把两位郡主,接回来。”

“喏!”

满堂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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