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身份,荀氏家将!
县衙内,空气骤然一凝。
孟策迎着林安的目光,缓缓颔首,一字一句道:“楚王膝下二女,嘉柔、昭阳两位郡主,此刻俱在末将护持之中。”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森立的甲士,复又落回林安面上。
“末将希望能见到平乐公主和皇后娘娘,见不到平乐公主与皇后娘娘之前。”
“末将宁死,也不会再吐露半个字。”
“放肆!”
裴虎虎目一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你个阶下囚,还敢跟我家主公讲条件?!”
孟策眼皮都没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将军要杀,孟策引颈就戮。可两位郡主的下落,孟某宁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说与不知根底之人。”
沈夜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林安,只等一声令下。
林安却没有动怒。
毫无疑问,孟策是那种忠心耿耿之人,既然是忠心耿耿之人,就会有软肋。
拿捏了他的软肋,就不怕他背叛。
所以,林安根本不在乎孟策的语气,直接开口道:“松绑,寻间干净的屋子,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我的令,谁都不许怠慢。”
“主公!”裴虎急道。
“怎么?”林安斜他一眼,“你怕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裴虎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孟策也愣住了,他望着林安,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将军。”
“先别急着谢。”
林安俯下身,声音压低。
“你要见的人,我这就去请。只是有一桩,你且记牢了——见了人,你自能分出真假。可若让我发现,你是拿两位郡主的名头来诈我,或是另怀鬼胎,那这槐水县,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孟策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若有半字虚言,末将自刎于堂前,绝无二话。”
“带下去。”
林安直起身,大步出了二堂。
槐水县衙后衙,有一处还算齐整的院落。
荀婉和萧盈被请来时,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两个姑娘刚从城西施粥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那身青布侍女裙,脸上抹着防人眼目的灰。
萧盈一进院子,就小跑着迎上林安,眼睛亮晶晶的。
“恩公,你找我们?”
荀婉跟在后面,脚步却缓了下来。
她看见了林安的神情。
这个男人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可此刻,他眉宇间有几分少见的凝重。
荀婉的心,无端地往下沉了沉。
“进来说话。”
林安领着二人进了厢房,掩上门,回身站定。
“两位姑娘,有件事,得先与你们说。”他顿了顿,“今日粥棚前,有个人,认出了你们。”
萧盈脸上的笑,僵住了。
荀婉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谁?”
“东都禁军,右骁卫校尉,孟策。”林安道,“他说,他原是楚王的人。东都城破那夜,楚王把两位郡主托付给他,他率三百骑护着郡主杀出城来,一路辗转,如今就在这槐水县外。”
“人,我已拿住了,可他要见你们——见皇后娘娘,与平乐公主,不见到人,他宁死不说郡主的下落。”
厢房里,死一般的静。
萧盈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孟校尉......”她喃喃道,忽然一把抓住林安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恩公!他护着的是珺儿和瑶儿,一定是珺儿和瑶儿!”
楚王萧行和当今陛下关系一般,但和萧盈的关系不错,毕竟是亲哥哥。
再加上萧盈是先帝老来得女,年纪也就比萧行的两个女儿大上两三岁,一个公主两个郡主经常玩在一块,关系最是要好不过。
所以萧盈现在一听,顿时有些急了。
荀婉没有作声。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被定住的像,林安方才那番话里,“皇后娘娘”与“平乐公主”八个字,像一根一根针,扎穿了她苦心维持了十八天的薄纱。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
荀婉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安。
“恩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林安看着她,没有否认。
“是。”
荀婉的呼吸,乱了一瞬。
“从何时起?”
“阿盈曾喊过你一声‘皇嫂’,被我听见了。”林安道,“你腕上的玉镯,阿盈鞋面上的金线,行止间的谈吐气度......这些,哪一样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有的?我又不是瞎子。”
萧盈“啊”地一声捂住嘴。
原来是她!
是她自己说漏了嘴!
“所以......”荀婉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些日子,恩公都......都在看我们做戏么?”
“荀姑娘。”
林安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她。
“我若存心戳破,何必等到今日?”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笃定。
“我说过,你们是谁,于我而言,没有分别。”
“我只认得两个在乱世里无所倚靠的弱女子。”
“我护她们,与她们是谁,从来无关。”
哪怕萧盈和荀婉不是皇后和公主,在救下她们之后,林安就没想过扔下她们。
所以林安的话,没有半句虚假。
看着林安那俊朗的面庞,萧盈只觉得心中一酸,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这些天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患得患失,像决了堤的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矜持,什么男女大防,一头扑进林安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恩公,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一直很害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们了......”
“我怕你嫌我们麻烦......怕你半路把我们丢下......”
“阿盈怕......”
怀里的人儿小小一只,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眼泪洇湿了他胸前大片衣衫。
“傻丫头。”林安轻轻环住她,手掌覆上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你那么漂亮,哪个男人舍得丢下你不管?”
“原来恩公是见色起意?”
萧盈把脑袋埋在林安怀里,闷闷的说着。
“毕竟阿盈那么可爱,那天清晨见到阿盈笨手笨脚的想去摸我的乌云踏雪,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谁家养的小女孩儿胆子这么大?”
“我才不是小女孩儿,我十五岁,可以嫁人了!”
“对对对,所以我那时抱住阿盈,看到阿盈的那一刻,心里就想,原来不是小女孩,谁家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要是能当我媳妇就好了。”
林安低下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的一颗心,早就整个儿托付给他了。
从见面时的第一眼,再到此刻这不管不顾的一扑。
她哪里还当自己是公主?她分明,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
那么,他自然不能等她主动开口。
“但后来我又知道,你们原来是皇室女,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贵人,我真得跟配上你们吗......”
“配的上,当然配得上!”
结果林安的话还没说完,萧盈就急急忙忙的打断他。
“恩公你的阿盈的救命恩人,话本里不都说了,救命恩人就是应该以身相许的!”
话到这里,萧盈的心意已经是再清楚不过。
林安搂紧了她。
林安一直都是一个贪心的人,他的确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但看到萧盈和荀婉两人真正的容貌之后,他又忍不住因此而心动。
江山他想要,美人他同样想要。
谁说二者不可得兼?
这念头一起,他鬼使神差地抬了抬眼。
然后,他看见了荀婉。
荀婉站在三步外,没有动。
她的眼眶也红了,却仰着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平日里如秋水横波,此刻却蒙着一层雾。
雾底下,是欣慰,是黯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几乎抓不住的......艳羡。
林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这眼神......
莫不是,也对我......
这念头刚冒出个头,便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暂时不能想。
荀婉是有夫之妇,哪怕那个懦弱的天子,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哪怕这乱世里,一纸婚约薄得不如草纸,可礼乐二字,是刻在人骨子里的。
于她,是枷锁;于他,亦然。
但是这天下将倾,乱世之中,礼乐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半晌。
荀婉先收了情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到林安面前,目光在他与萧盈之间停了停,终究落在林安脸上。
“恩公。”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秋日傍晚将散未散的烟。
“阿盈还小,性子又直,往后......望你莫要负了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口是怎样的滋味。
林安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荀姑娘放心,不管阿盈是不是公主,我林安此生于世,必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周全。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萧盈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彤彤的,闻言却像被蜜糖糊了心,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又把脸埋了回去,只露出一对烧红的耳朵尖。
“恩公说话算话!”
“算话。”
林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荀婉望着这一幕,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她想要祝福两人。
可为什么心头那股酸涩,此刻非但没散,反而愈发地浓郁?
荀婉望着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片刻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转过身来,正色道:“恩公,孟策要见的,是皇后与公主,可若我就这么出去见他,恩公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恩公手下那些甲士的来历,我暂且不问,但不管怎么样都要有个说法。”
林安眉梢一挑,听出她话里有话:“荀姑娘的意思是?”
“孟策这个人,我虽未见过,却听过。他受楚王大恩,忠勇可托,是可用之人。可正因忠勇,他才只认楚王,只认天家。”
荀婉缓缓道:“恩公这支人马,甲械精良,号令如一,若没有个说得过去的来历,落在有心人眼里,迟早是祸端,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由我,给他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日起,恩公便是我颍川荀氏的家将部曲。恩公麾下精锐,半数,是我荀氏私兵;其余,是东都城破之后,循迹来投的禁军旧部。”
“孟策面前,我自会为恩公作证。”
林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荀氏家将部曲。
这话从皇后口中说出来,便是铁板钉钉的身份。颍川荀氏,太傅荀畅,那是这天下士林的头一块招牌。有了这层身份,莫说糊弄孟策,便是日后进了西京,见了朝臣,他这一百八十精兵的来历,都算有了着落。
这女人,在给他铺路。
用自己的身份,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铺一条光明正大的路。
林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荀姑娘,就不怕林某担不起‘荀氏家将’四字?”
“恩公说笑了。”荀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这一路走来,恩公的表现我和盈儿都看在眼里,若连恩公都担不起,这天下,便再无人担得起了。”
萧盈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恩公最厉害了,比那些什么将军都厉害!”
林安笑了。
他后退一步,朝荀婉郑重地抱拳一礼。
“那林安,便多谢荀姑娘......不,多谢娘娘了。”
荀婉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恩公不必如此。”她别过目光,“见过孟策,这戏,才算开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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