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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一中看望王老师


快到山脚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林笑笑的微信:“棠棠!你知道我今天在驾校遇到谁了?谢泽铭!他居然和我报了同一个驾校!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明天晚上打算组织一个小型同学聚会,都是高中时候比较熟的那些人,很多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关系挺好的,他说让你也来,问我你有没有空。”

焦棠刚想打字回“我明天再看”,林笑笑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又弹出来了:“去嘛去嘛!反正你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陪我了!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明天聚会上咱们可以坐在一起聊天吃东西,多好呀!而且王老师可能也要来,你不想见见王老师吗?”

焦棠站在山脚的出租车候车点,看着林笑笑那连珠炮一样的几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确实不想去参加这种人多热闹的聚会,以前的同学有的并不熟,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寒暄就要耗掉大半精力。

可林笑笑已经把王老师都搬出来了,她要是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打字回过去:“行吧,几点?哪儿?”

“耶!我就知道棠棠你最好了!明天晚上六点,老街原来那家炭烤鱼!就是高中咱们经常去的那家,不过它现在搬到对面的新街去了,我到时候发你定位。”

“好的,明天见。”焦棠回完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之后跟师傅报了地址:“师傅,去老街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姑娘,老街那边都拆完了,现在就是一片平地,墙围起来了,你去那边看什么?”

焦棠靠在座椅上:“我知道,就过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司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车子调了个头往老街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大概是觉得刚才那段对话有点压抑,主动岔开了话头聊了起来:“老街那边拆得挺快,九月份就全推平了,我听说是年后开发商要进场动工了,盖商业综合体加住宅楼,说是临江最大的一个项目,我们这些老临江人看着还是有点舍不得,以前那边多热闹啊,一条巷子从头走到尾全是熟脸。”

焦棠听着他说,偶尔应一两声。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那些她走了十八年的路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路边的榕树和店铺都还在,只是那条巷口已经变了样。

车子在老街巷口停下来的时候,焦棠坐在车上先没有动。

透过车窗她看见那片熟悉的区域已经被灰白色的围墙彻底围起来了,墙面上喷着开发商的名字和项目效果图,“云栖江岸二期”几个大字印在最上面,底下一排红色的广告语写着“临江品质人居,从此启航”。

围墙顶端的铁丝网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下车走过去,站在围墙前面伸出手贴了一下灰白色的墙面。

墙面冰凉凉的,粗糙的水泥触感硌着掌心。

她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轻轻晃着。

围墙里面有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声响隐隐约约传出来,大概是在做地面平整或者地基处理,隔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里面空了,那片她跑了十八年的青石板路没有了,陈婶家的铁皮门没有了,刘叔修车铺门口那盏歪了的老路灯没有了,三十七号那栋灰水泥外墙的两层自建房也没有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才回过神来。

她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沾的那层细灰,在裤子上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巷口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点开宋绪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布丁和奶糖两只毛茸茸的脑袋在屏幕上挤在一起,圆溜溜的蓝眼睛望着她。

她打了一行字——“我有点想你了。”

然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我想布丁和奶糖了。”

宋绪几乎是秒回:“它们也天天趴在你房间门口等你。”

焦棠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两只猫天天趴在她房间门口等她,他特意去看过。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酸酸热热的,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这会儿在老街这边,围墙围起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绪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模型还在家里,随时可以看,我在影棚拍宣传片,晚上收工了回去给你打视频。”

“好。”焦棠回了一个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在路边一家水果店停下来挑了一篮橘子,又拐进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

王老师喜欢康乃馨,她记得高中教师节的时候王老师办公桌上总是摆着一束。

她掏出手机给王老师发了条微信:“王老师,我放寒假回来了,这会儿在一中附近,您下午在办公室吗?我去看看您。”

王老师那边隔了半分钟就回了:“在的!你直接来就行!我在高一办公室等你!”

焦棠提着一篮橘子和一束康乃馨打车去了一中。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还是那个每天坐在岗亭里喝茶看报纸的老刘,抬眼看见她就笑了:“焦棠!放寒假回来了?你王老师今天下午没课,在办公室呢。”

“刘叔好,那我进去了。”焦棠跟打了招呼,推着校门侧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校园里比她走的时候安静了不少,临近期末大部分年级还在上课,只有零零星星的学生在操场上走着,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她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梧桐道往教学楼方向走,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灰白色的天幕下伸展开来,像一幅干净利落的素描。

高一年级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王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批改作业,面前摊着一摞卷子,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

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位老师在各自的桌前忙着,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有人抬了头。

“王老师,你看谁来了?”靠窗那位老师先笑着开了口。

王老师抬起头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焦棠时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漾开了,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小棠!快进来快进来!”

焦棠走进去先把康乃馨递过去:“给您带了花,还有水果。”

然后张开胳膊抱了抱王老师。王老师搂着她拍了两下后背,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但是精神了,清北的食堂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焦棠笑着点头:“比咱们学校的还难吃。”

王老师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给她倒了杯热水一边问:“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这学期学得怎么样?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焦棠接过水杯暖着手,把期末成绩的事说了,说到体育的时候王老师笑得前仰后合:“你从小到大体育就没及格过几次,这都考到清北了还逃不过八百米。”

焦棠哭笑不得:“八百米是全校统一要求,我也没办法,下学期我打算每天跑步练耐力了。”

王老师连连点头:“练练也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小棠,你过年怎么过?要不要来老师家过年?我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栋楼,你过来吃顿年夜饭热闹热闹。”

焦棠听着王老师那句“来老师家过年”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她摇了摇头:“不用了王老师,我一个人住习惯了,除夕晚上跟朋友打打电话看看电视就行,不麻烦您了。”

王老师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清楚这孩子向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没有继续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有空就过来玩,别一个人闷在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老师就是你的家人。”

焦棠点了点头,眼眶又热了一下,被她忍住了。

两个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高中时班里那些同学的近况聊到王老师今年带的这届高一学生,王老师说起现在的学生比他们那届难管多了,上课偷偷玩手机的下课打游戏的,焦棠听了笑说他们高三那会儿也偷玩手机,不过每次都被王老师抓到。

王老师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后来王老师被隔壁班的老师叫去开会了,焦棠站起来跟她告了别,出了办公室。

她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的时候路过操场边那面灰墙,墙上挂着的横幅还在,红色底布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地印着——

“热烈祝贺我校焦棠同学以725分荣获2026年全省理科状元”。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串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出校门,临江冬日温软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脚步不急不缓。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知道晚上宋绪会打视频过来,布丁和奶糖大概会挤在镜头前面探头探脑地找她。

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也被给了很多新的。

妈妈不在了,可她有了宋绪。

虽然她还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可她今天已经在妈妈的墓碑前面说了——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很好,好到她开始相信命运也许没有对她太坏。

她走到公交站台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临江冬日午后灰蓝的天空和远处青翠的山峦轮廓,深深吸了一口温润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然后弯着嘴角上了停靠过来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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