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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焦棠一觉睡到自然醒。

窗帘没拉严,临江冬天温软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不刺眼,暖融融的一小片。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

大半年没有睡到过这个点了,在京都的时候每天闹钟六点半准时响,周末也不敢放纵太久,因为布丁和奶糖会在七点多准时跳上她的床用爪子拍她的脸。

如今回到临江,没有了猫的morning  call,她难得地睡了一次大懒觉。

她又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才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云栖江岸的江景在冬日的晨光里铺了满眼,临江的水面比夏天平静一些,泛着温润的银灰色光泽,江对岸的山峦还是青翠的,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着,氤氤氲氲的。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早市的吆喝和汽车的鸣笛,隔着江面被风送过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洗漱好换了衣服出了门。

小区门口旁边那条街上开了好几家早餐店,她挑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要了一碗牛肉粉和一杯豆浆。

牛肉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和香菜撒了一大把,牛肉炖得软烂入味。

她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被那股热乎劲儿熨烫了。

吃完早饭她沿着街边走到那家她常去的花店,老板娘认出她来:“小棠?放假回来了?”

“嗯,放寒假了,”焦棠站在花桶前面挑花,“还是老样子,要一束洋桔梗,白色的。”

老板娘利落地帮她包了一束,焦棠付了钱抱着花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新城区往市郊的方向开去,沿途的街景从密集的店铺和居民楼慢慢变得开阔,路两旁的绿化带里种着榕树和棕榈,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路边的店铺门口已经开始挂红灯笼了,有些超市的玻璃门上贴了红色的福字,小孩在街边拿着小鞭炮跑着,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炒花生的焦香。

临江已经有年味了。

焦棠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挂起来的红灯笼和福字,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去年过年的时候妈妈还在。

腊月二十九那天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炸酥肉,炸完一锅就喊她进去尝一块,酥肉刚出锅烫得她直吹气,妈妈在灶台后面笑着说“慢点慢点别烫着”。

除夕晚上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妈妈剥了一碗砂糖橘放在她手边,她一边看一边吃一边跟妈妈吐槽节目不好看,妈妈就敲她脑袋说“有得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那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可今年不会有了。

今年年夜饭她大概会煮一碗速冻饺子,坐在云栖江岸那张能坐六个人的长餐桌前自己一个人吃。

窗外的江景再美也是空的,对面没有人剥橘子给她了,也不会有人敲她脑袋说她挑三拣四了。

焦棠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用力咽了回去。

车子在墓园山脚下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南方的冬天山还是绿的,松柏的针叶在无风的空气里沉沉地低垂着,脚下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石板上,洋桔梗的花香在清冽的山间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母亲的墓碑还是老样子,浅灰色的大理石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碑面上那张椭圆形的照片里妈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笑着,眼角细细的纹路弯着,跟去年夏天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碑前的石板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花瓣干成了褐色的碎片散落在台面上,不知道是哪位街坊路过时放的。

焦棠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把新买的洋桔梗摆上去,又拿手把台面上落着的松针和灰尘拂了拂,然后跪在了碑前。

山里的风从坡上吹下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微微有些凉。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抬头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就哑了。

“妈,我回来了。”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尾音就颤了。

鼻头一酸,眼眶里的热意比她自己预想的来得更快,大颗的眼泪直接砸下来落在面前的石板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蹭了一下脸,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往下滴,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眼泪淌着。

“妈,我放寒假了……来看看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一截一截的碎片:“我挺好的,真的,比去年夏天刚走那会儿好多了,清北的课我都能跟上,四六级考完了,应该都能过,我还考了驾照,一个人开车去了长城,妈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开车,我也没想到。”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又蹭了一下脸,眼泪把大衣的袖口洇湿了一圈:“期末考了全班第五,本来可以更高的,体育课拖了后腿,妈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跑步了,八百米从来不及格,下学期我要好好练体育了,不能再让体育拖我后腿,我已经开始计划每天跑步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从前每次考完试回家跟妈妈汇报成绩一样,哪科考得好哪科考砸了,哪道题不该错的,哪个知识点下次得补上。

她把这半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妈妈听,从开学报到讲到宿舍里的三个室友,从食堂难吃的米线讲到国博里那些看了一下午的青铜器,从考驾照练车被教练骂讲到第一次独自上路手心全是汗。

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堆积成这半年每一天的细枝末节,她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因为除了妈妈,她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话。

说完了这些,她停了一下。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撩起来,她抬手拢了拢,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轻了。

“妈,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特别好,好到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焦棠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轻的:“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他对我很好,帮我做这个做那个,我住在他家里照顾他的猫,他给我买衣服给我过生日,还做了一整栋老房子的模型送给我,就是咱们以前那间铺子,老街三十七号,他找人定做的,连招牌上的字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但不是因为难过:“我不敢跟他表白,我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了,他那么优秀,那么多人喜欢他,我只是一个从临江小城考出去的学生,什么都没有,他对我好大概只是因为他心肠好,换任何一个人在他家照顾猫他都会这样对人家。”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吸了两口气,又重新抬起头看着照片里的妈妈:“但是妈,我真的……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收到他消息的时候会高兴半天,他不回我我就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在忙,他对我笑一下我能记一整天,他拍我肩膀我耳朵就发烫,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弯起来一点:“如果以后我跟他真的在一起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带他来见你,你帮我看看他合不合格,是不是真的对我好,如果他欺负我,你就在梦里帮我骂他。”

山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急了些,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墓园周围的松柏树冠沙沙地响着,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动那些针叶。

焦棠跪在碑前看着照片里的妈妈,觉得妈妈的笑容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在说“傻孩子,喜欢就去追啊,怕什么。”

她跪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话轻声说完:“妈,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吧,你走了以后我吃饭规律了,不熬夜了,天冷知道加衣服了,你不用操心了,你在那边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年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有点麻,扶着碑沿缓了一下,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照片里妈妈的笑脸,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她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围巾上沾了一片被风送来的松针,拿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了路边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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