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表彰会
今年的高考表彰会定在七月三号这天,地点在临江一中大礼堂。
焦棠前一天晚上就把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
衣柜里翻来翻去,能穿去正式场合的也就那么几件,最后挑了件干净的纯白色短袖T恤,翻出压在箱底那条藏蓝色半身裙。
裙子是母亲前年带她去买的,深蓝色的棉麻料子,裙摆垂到膝盖下面一截,既庄重又不会显得老气。
白T恤束进裙腰里,清清爽爽的。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衣摆重新整理了一遍,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一早出门的时候老街安安静静的,太阳刚爬到屋檐上,青石板路面上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潮气。
她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中校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忽然“哦”了一声:“你是那个状元吧?我在抖音上刷到过你!今天回学校领奖是不是?”
焦棠被认出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慌乱了,点了点头:“嗯,学校开表彰会。”
司机大叔一踩油门,一路上话没停过,从“你爸妈真有福气”说到“我们临江总算出了个能拿出手的”,焦棠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份热乎劲儿冲淡了不少。
车子停在一中门口的时候,校门已经变了样。
门柱两边拉了两条大红色条幅,左边写着“热烈祝贺我校焦棠同学荣获2026年全省理科状元”,右边写着“热烈祝贺我校谢泽铭同学荣获全省理科第四名”。
门卫大爷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门口,看见焦棠从出租车上下来,远远就朝她招手:“焦棠来了!快进去,大礼堂那边都准备好了!”
焦棠朝他点了下头,背着那只母亲用旧了的帆布包穿过校门往里走。
校园里比往常安静,高一高二的已经放了暑假,被学校统一召回参加表彰会,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往大礼堂方向涌。
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会顿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别开,小声地交头接耳。
焦棠没在意,步子稳稳当当的,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梧桐道一直走到大礼堂门口。
礼堂能容纳两千多人,此刻几乎坐满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扑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和空调送风的凉意。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穿着蓝白校服把后排和中排填得满满当当,前排留了十几张铺了红绒布的椅子,是给优秀毕业生和来宾坐的。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老师看见她就快步迎过来——焦棠认了两秒才认出来,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程老师,平时总穿灰扑扑的衬衫,今天难得收拾得这么隆重。
程老师一把拉住焦棠的手腕把她往第一排带:“快坐快坐,就等你和谢泽铭了,你们两个坐中间。”
焦棠被按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左侧已经坐着三个人了——两男一女,都是同年级的,她认得脸但对不上名字。
右边那张椅子空着,椅背上贴了张打印的姓名条,宋体小字印着“谢泽铭”三个字。
她刚坐稳,礼堂侧门就被推开了,谢泽铭穿着一件白衬衫走进来。
他今天没戴眼镜,换了副隐形,把那张本就清俊的脸衬得更干净利落了几分。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一排中间那个白色的身影上,顿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焦棠右边的空位上坐下。
椅子挪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利落的白色T恤领口上停了一下,又顺着垂到膝盖下方的藏蓝色裙摆掠过,然后移开了。
“你来得挺早。”他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的。
焦棠点了下头:“你也不晚。”
两个人没再多话,安安静静并排坐着。
焦棠能感觉到他目光时不时从侧边落过来,但她没回看,只是目视前方舞台的方向。
台上深红色幕布垂着,两边的音响里在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礼堂里的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上台调试话筒,回音响了两下又静了。
九点整,表彰会正式开始。
副校长姓曹,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梳得纹丝不乱。
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台下两千多号人的嘈杂声一截一截地消下去,像退潮一样。
“老师们,同学们,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曹副校长声音洪亮,回音响彻了整个礼堂,“今天是我们临江一中2026年高考总结表彰大会,今年我校高考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后排那些穿校服的脑袋齐刷刷地晃动着,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
曹副校长满面红光地朝台下压了压手:“理科方面,我校焦棠同学以725分荣获全省第一名,谢泽铭同学以712分荣获全省第四名,此外还有张远、李铭宇、赵思涵三位同学总分均在700分以上,今年我校理科700分以上共计五人,全部稳上清北大学,这是我校建校七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成绩!”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后排有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同学按下去了。
焦棠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左侧那三位同学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们就是张远、李铭宇和赵思涵,三个700分以上的同窗,即将和她一起踏入清北的大门。
曹副校长讲完了开场,按流程请校长上台致辞。
校长是谢泽鸣的父亲,五十多岁,身材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色衬衫,整个人往台上一站便是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焦棠在临江一中读了三年书,对校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远远望见的模样,今天离得近了些才注意到他跟谢泽铭在眉眼间的相似——同样的长眉,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甚至连站在台上微微偏头看稿子的那个角度都如出一辙。
谢校长走到话筒前,把稿子摊开扫了一眼,又叠起来塞回了口袋里,笑着对台下说:“稿子就不念了,太长,浪费大家时间,我就说三句话——第一,感谢高三全体老师的辛勤付出;第二,祝贺今年取得优异成绩的同学们;第三,希望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以你们的学长为榜样,明年后年继续加油!”
台下掌声又响了一轮,谢校长笑着朝第一排挥了挥手,目光在焦棠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他身旁的谢泽铭,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舞台。
焦棠留意到谢泽铭在他父亲转身的那一刻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避开什么似的,但很快又抬了起来,恢复了惯常那副沉稳的神情。
接下来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曹副校长报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焦棠听见了自己被念到——“高三(1)班焦棠同学”。
她站起来,从座椅旁边走出来,沿着台阶走上舞台。
藏蓝色的裙摆在步伐间轻轻晃动,白色T恤的衣摆束在裙腰里,衬得她的腰肢纤细而挺拔。
台上铺了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到话筒前面,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两千多人——前排是校领导和来宾,中间几排坐着高三的老师们,后面乌压压全是蓝白校服的年轻面孔,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她没有稿子。
昨天夜里她想过要不要写一篇正式的发言稿,写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了,删删改改到凌晨才睡。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带了,说什么算说什么。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她开口,声音被话筒放大后清清脆脆地在礼堂里回荡,“我是焦棠。”
礼堂里忽然安静极了,连后排有人翻书包的窸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千多双眼睛盯着台上这个穿白T恤藏蓝裙子的女生,她扎着高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纤长的后颈,脊背挺直,下颌微抬,整个人站在那片红地毯上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抽了穗的青色麦子,挺拔而干净。
“首先我要感谢母校临江一中,从我高一入学到现在,这三年里我所有考过的试、做过的题、熬过的夜,都是在这栋教学楼里度过的。”
“高三那段日子我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才躺下,中间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就是在教室和自习室里。”
“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学都是这样过来的,比我辛苦的大有人在,我只想说,所有的付出都算数,每一道你硬着头皮啃下来的难题,到最后都会成为考场上你落笔时的底气。”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后排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还要感谢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和所有教过我的老师。”
“王老师高三这一年批了我三百多套卷子,每套上面都有红笔标注的批改痕迹,错题旁边永远写着‘此处注意’或者‘思路要清晰’。”
“三年里我数不清问她多少次题,她从来没有嫌过我烦,教过我的每一个老师都是这样,他们拿我们当自己孩子一样在教,这一点我心里一直很清楚。”
台下王老师坐在第二排,听到这里别了一下脸,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旁边坐着的物理老师拍了拍她胳膊,低声道:“别哭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
“最后我想对学弟学妹们说一句,”焦棠的声音轻了些,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考场上你们只带两支笔进去,但你们带进去的其实是三年里每一天的积累,别怕,慢慢来,来得及,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它不会辜负你。”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涌上来,噼里啪啦拍得满堂都是回响。
后排那些高二的学生有几个站了起来使劲鼓掌,高一的孩子懵懵懂懂跟着拍,前排红绒椅子上的几个老教师眼眶红红地笑着。
焦棠走下舞台回到座位的时候,谢泽铭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焦棠也点了下头,坐回椅子上。
曹副校长又念了谢泽铭的名字。
谢泽铭站起来往台上走,经过焦棠座位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她垂着眼没看他。
谢泽铭的发言比她正式些,拿了稿纸,感谢了学校感谢了老师,也提到了跟焦棠做三年同窗的收获,说“和优秀的人一起走,自己也会被推着往前走,我很幸运”。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不过没有刚才那么热烈了——倒不是他说得不好,只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焦棠那番话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后面张远、李铭宇、赵思涵依次上去发言,每个人的稿子都写得很用心,但焦棠没有仔细听。
她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侧边的贵宾席上,那里坐了四五个人,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不是学校的人。
最中间那个男人非常显眼。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肩宽体阔,白衬衫袖口露出半截腕骨,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色表盘的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暗沉内敛的光泽。
五官线条硬朗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的轮廓清晰分明,眼窝微微内陷,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和压迫感并存的气场。
焦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那张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准确地说,是那张脸的轮廓在某些地方跟她见过的一张脸重合了。
鼻梁的高度,下颌的弧度,眉眼间那种疏朗的、带着点懒散傲气的神态。
她忽然就明白了。
那是宋绪的父亲。
临江首富宋天岐。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宋天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从台上收了回来,漫不经心地往台下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焦棠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打量意味,反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
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弯了。
焦棠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避开了。
与此同时她听见后排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几个高二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手机,藏在课桌底下偷偷举着,镜头对准了主席台侧边的贵宾席——准确地说,对准了宋天岐。
女生们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麻雀。
“那是宋绪他爸吧?”
“对就是他!跟宋绪长得一模一样!你看那个鼻子!”
“快快快拍一张发群里,姐妹们肯定疯了!”
“我拍到了拍到了,四舍五入就是拍到宋绪了!”
焦棠听着后面压着嗓门的兴奋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扭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一个女生正拿着手机对她同桌比了个“嘘”的手势,激动得脸都红了。
前面几位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结束后,曹副校长请高三教师代表上台。
王老师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迈着大步走到话筒前面。
她一开口嗓门就亮堂得震人:“我教了十二年书,今年是最高兴的一年!”
台下学生们都笑了,掌声噼里啪啦地响。
王老师说话的风格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敞亮利落还带着点儿她特有的粗声大气,说他们班出了两个全省前十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说焦棠“这三年我没见她掉过一次眼泪”,说谢泽铭“这孩子从高一刚来的时候数学不及格,硬生生用三年追成了全省第四”。
台下的老师和学生听得又笑又鼓掌,连主席台上的校领导都不停地点头。
王老师讲完下台的时候,焦棠看见她走路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脊背挺得笔直笔直,下巴微微往上扬着,步子迈得又稳又大,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她后脑勺上长翅膀飞出去了。
旁边坐着的物理老师侧过身朝她竖了大拇指,王老师一屁股坐下来,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焦棠心里又暖又想笑。
她认识王老师三年,知道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平时骂起人来嗓门能掀翻天花板,可学生们有什么难处她第一个冲上去挡。
如今这口气总算挣足了,全校那么多老师,就她班上出了个省状元,她值得这么扬眉吐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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