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人平时替洪万福出头?
徐水生合上随身的小本子,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钱,按刚才记下的批发单价,把八十六块钱整整齐齐地数在柜台上。
罗景昌接过钱点了一遍,没有多退半分。
“今天这事,洪万福那个蠢货不足为惧。他卖假货撞在省歌舞团的枪口上,管理处哪怕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不把他送进派出所,这档口也得封上十天半个月,罚得他裤衩都不剩。”
徐水生提着袋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罗景昌。
“罗大哥指的是他刚才喊的那个贺老板?”
“对,贺永利。”
罗景昌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挂衣杆旁叹了口气。
“这人在南城市场后街开了家货运仓储行,实际上,后街那帮扛大包的,蹬三轮的,还有市场里一多半的二房东,全归他管。洪万福能在这一楼拐角占这么大个铺面,拿化纤混纺当羊绒卖了大半年没人查,就是因为每个月都往贺永利那儿送一笔厚礼。”
徐水生听着,手指在黑色塑料袋的麻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人平时替洪万福出头?”
“何止是出头。”
罗景昌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贺永利可不是你们底下县城那种只会带着三五个闲汉当街抡棍子的街溜子。他在这片混了快十年,最擅长拿捏人的软肋。水生老弟,你今天把洪万福的财路断了,等于也是在打贺永利的脸。这两天你在省城落脚、坐车,多留个心眼。下次再来拿大货的时候,直接先给我打个传呼或者托班车司机带个信,我提前把货给你备到市场外头的路口去,犯不着往后街那个泥潭里踩。”
徐水生听完,没有拍着胸脯说什么不怕地头蛇的狂话,只郑重地点了下头。
“多谢罗大哥提点,这名字我记下了。”
提着那包沉甸甸的样衣走出罗景昌的档口,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
徐水生站在市场一楼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喧闹的大楼。
左手提着的是罗景昌按整打批发价给的八件过冬样衣,贴身衣兜里揣着的是省歌舞团唐蕙宁亲手写下的采购座机号码。
前天夜里他在家里煤油灯下画在纸上的那几个圈,今天终于彻底扣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能见着回头钱的实路。
徐水生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压下心头翻涌的喜悦,迈步汇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就在徐水生离开南城批发市场的时候,之前被罗景昌拦下木棍的那个黄毛伙计,并没有跟着去市场管理处。
他趁着人群散开,悄悄把档口的卷帘门拉下来锁死,随后猫着腰钻进一楼侧面的小门,一路小跑着穿过了两条堆满废弃纸箱的窄巷。
南城市场后街,永利仓储行的青砖大院里。
院子正北的平房里,五十来岁的贺永利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跟街边下棋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
黄毛伙计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屋就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贺爷!出大事了!我们老板让管理处的刘副队长给铐走了,连后仓的货全让人给封了!”
贺永利剪指甲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洪那批化纤掺晴纶的假羊绒,被人看出破绽了?”
黄毛伙计咽了口唾沫,赶紧走上前两步,把刚才一楼通道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本来省歌舞团的那个女科长都已经拧开钢笔要签字付定金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穿解放鞋的乡下小子,非说咱们的衣服有问题,当众教唆人剪线头点火,还把我们老板的手腕给拧伤了!”
说到这儿,黄毛伙计偷瞄了一眼贺永利的脸色,赶紧又补了一句。
“那小子狂得没边了,我们老板都已经把您的名头报出来了,结果那小子根本不放眼里,还联合对门那个罗景昌和几个外地老客,硬逼着刘副队长把我们老板押去管理处了!”
剪刀咔嚓一声,剪下最后一小截指甲。
贺永利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没有拍桌子骂人,也没有追问那批货能赔多少钱。
他把毛巾扔回铜盆里,抬头看向黄毛伙计。
“叫什么?”
黄毛伙计愣了一下,赶紧回忆刚才在罗景昌档口外头偷听到的话。
“叫徐水生!我刚才躲在柱子后头听见他跟罗景昌攀交情,说是从底下青水县来的,手里头好像有货车跑运输,这次拿了几件样衣,说是过两天还要再来进大货!”
“徐水生。”
贺永利靠回沙发背上,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慢吞吞地念了一遍,脸上的神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
车站旁的小旅馆里,徐水生坐在靠窗的床铺边沿,把买回来的八件样衣连着塑料袋一块塞进床板最里侧,用自己的帆布包挡严实。
他重新翻开那本已经卷了毛边的小本子,拧开铅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下午日光,把今天在罗景昌那里拿到的单价,尺码明细,一笔一笔往昨日画好的线路图上填。
省歌舞团食堂入冬前要采购大宗干货副食,青水县深山里的野生黑木耳,干香菇和石满仓手里的野味干货,品质比省城菜市场里的养殖货高出不止一筹。
这一来一回的账目在纸页上越列越清楚,数字后头跟着的利润空间,算得徐水生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放下铅笔,盯着本子上那条把青水县深山、东街集市和省城南城市场死死串在一起的线条,实在没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写完了账,徐水生伸手去帆布包底层摸索,想把剩下的十几块钱零钱贴身收好。
手指刚伸进包底,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打磨得极光滑的木头物件。
徐水生怔了一下,把那东西从包里拿了出来。
是一把半旧的枣木梳子。
这是沈月一直带在身边的木梳,估计是前天夜里替他收拾换洗衣服的时候,怕他出门在外不讲究,悄悄塞进帆布包底层的。
徐水生握着那把还带着家里皂角香味的木梳,大拇指在光滑的梳齿上一根根轻轻摸过。
出门才三天,看着这把梳子,家里堂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还有沈月把红皮存折塞进他手里时的模样,一下子全涌到了眼前。
“等着我。”
徐水生低声念了一句,把枣木梳子连同唐蕙宁写的那张便签纸一块,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最里层的贴身胸兜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971/5419726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