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们敢动我的货?
管理处的微胖中年男人姓刘,是负责一楼片区的副队长。
唐蕙宁指着办公桌上那件米白色大衣,还有台面上烧出来的塑料硬块,把洪万福拿化纤混纺冒充北方特级纯羊绒,被揭穿后还想动手打人的经过讲了一遍。
刘副队长看了一眼还在被人按着胳膊的洪万福,挥手冲身后的三名治安员吩咐。
“去,把他后面仓库的存货打开查验一下!”
治安员随手抽出几件挂上100%纯羊绒,北方国营一厂特供烫金吊牌的大衣,再翻开衣服内衬底部的洗涤水洗标。
水洗标还没来得及全剪干净,上面赫然印着聚酯纤维75%腈纶25%的字样。
洪万福用力挣了一下胳膊,脖子一梗,冲着刘副队长扯开嗓门叫嚣。
“你们敢动我的货?贺老板知道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口中的贺老板,是南城市场背后最大的二房东之一,平时也掺和些批发生意,在管理处里头颇有几分面子。
周围不少小商贩听到贺老板三个字,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副队长原本还想按流程先登记再处理,听见洪万福当着省歌舞团干部和几十号外地客商的面,公然搬出贺老板来威胁管理处,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少在这儿拿人吓唬我!把嘴给我闭上,现在跟我们去管理处配合调查!”
洪万福没想到刘副队长今天半点面子都不给,眼看着治安员真要动手封他的档口,他猛地甩开罗景昌的手,再次朝着站在桌边的徐水生撞过去。
“小杂种,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他刚冲出半步,两名年轻力壮的市场治安员已经一左一右扑上来,反手将他的两条胳膊拧在背后,直接往档口外头押。
徐水生站在办公桌旁,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左边那个嗑瓜子的女老板脸皮发烫,见徐水生转过身来,赶紧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塞回兜里,硬生生在脸上挤出一副笑模样。
“那个……小兄弟,大姐刚才也是听老洪胡吹大气,看走了眼,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对面卖腈纶裤的干瘦男人也跟着搓了搓手,干笑着点头哈腰。
“是啊是啊,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看料子的本事这么毒,比咱们这些老油条还厉害!”
旁边那几名差点上当的外地采购商倒是真起了结交的心思,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刚才带头砸样品的戴眼镜老采购员递过来一根红塔山,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徐水生。
“小兄弟,听你口音是底下县里来的吧?以前在哪家纺织厂还是百货公司干过?刚才那活儿,没个三五年工夫可练不出来。”
“我不抽烟,您留着。”
徐水生摆手推开烟,实话实说。
“我没进过厂,就是以前跟着人接触过一阵子服装生意,这次来省城也是为了摸摸这边的批发行情。”
几名老采购商见他年纪不大却这么沉得住气,纷纷点头称赞。
等几个采购商散去管理处登记退货,唐蕙宁才带着许晴岚走上前来。
确认团里的几万块采购款分文未损,唐蕙宁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面前的徐水生,神情郑重地开了口。
“小同志,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站出来拆穿那个奸商,这批假货买回团里,我都没法向团领导交差。”
旁边的许晴岚也跟着连连点头,刚才看徐水生时的那点轻视早就没了影,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佩服。
“举手之劳,唐科长不用客气。”
徐水生回了一句。
唐蕙宁打量着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和旧帆布包,想起他刚才说来省城是摸行情的,心里动了动。
“我叫唐蕙宁,在省歌舞团后勤科负责采购。我们团里几百号人,平时除了买舞台上的演出服,每年入冬和换季,还要统一采购大批的日常冬装,训练服,劳保用品,甚至食堂的干货副食也归后勤管。”
她说完,打开手里的公文夹,撕下半张空白便笺纸,拿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串地址和座机号码,递给徐水生。
“今天你替我免了一场大祸,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你真找到质量可靠价格合适的货,可以先送样品来找我。但丑话说在前面,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有账,要是质量不过关,我也不会因为今天的事照顾你。”
徐水生伸手接过那张便笺纸,看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字迹,折好揣进贴身衣兜里。
“生意本来就该看货。”
唐蕙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送走唐蕙宁和许晴岚,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
斜对面的罗景昌这才走出自己的铺面,冲徐水生招了招手。
“小兄弟,要是不赶时间,来老哥这儿喝杯热茶?”
徐水生刚才见识过罗景昌当众站出来作证的仗义劲儿,当下也没推辞,迈步跟着他进了隔壁档口。
罗景昌的档口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格外利索。
墙上挂着十几款中老年棉服,男式夹克和厚实的粗线针织衫,每件样衣底下都明码标价,水洗标和厂家合格证全都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罗景昌给徐水生倒了一搪瓷缸子热茶,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开门见山地问。
“小兄弟怎么称呼?听你刚才说,是想从省城拿货回底下县城卖?”
“我叫徐水生,从青水县过来的。我家里收山货往外地跑,货车回来的时候是空的,我就想顺道从省城捎带一批实用的衣裳和日用品,回去分给底下的乡镇集市卖。”
“不空车跑,这算盘打得精!不过水生老弟,老哥多句嘴,你刚碰服装这一行,要是真想把省城的衣裳带回县里,千万不能一上来就贪多压货。”
徐水生听得暗暗点头,罗景昌这话,跟他前两天在市场里摸底得出的结论分毫不差。
罗景昌喝了一口茶,看着徐水生给出了实打实的条件。
“我这儿做的都是正规大厂的中档货,你要是信得过老哥,我今天破个例,哪怕你每样只拿三五件样品,我也按整打的正常批发价给你算。不过有一条,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必须现款现货,谁也不欠谁。”
现款现货,互不相欠的规矩,正合徐水生的心意。
“那就多谢罗大哥了,就按您说的规矩办。”
徐水生放下茶缸,当即站起身,在罗景昌的档口里仔细挑选起来。
每挑中一款,他就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衣服的出厂货号,尺码,拿货单价,以及后续怎么通过长途班车捎带补货的章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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