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肉香吗
“买的!”
小穗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纸币,一张一张摊在灶台上给奶奶看,小脸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却压低声音:“奶奶,爷爷编的那套背篓还有你编的草鞋,卖了三百六十块!”
陈兰芝的手猛地一抖,那些钱差点从指间滑落。
三百六十块!
她虽然对那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摸透,但这段日子也大致明白了,两块一斤的白米,三百六十块能买将近一百八十斤白米,够全家人吃上两个月。
而她编的那些草鞋不过是寻常物件,老头子编的那套背篓,用的是山上砍的柳条,成本不过是几天功夫,她张了张嘴,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穗还在叽叽喳喳地往下说:“对了奶奶,有个抱猫的小姐姐要两顶草帽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那个做设计的童哥哥说,草鞋也要,不过草鞋的样式要等他画了图纸后再让咱们编,说想加点什么……什么设计,等下次用这个名片联系他。”
陈兰芝拿着这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硬纸片沉甸甸的,印着烫金的logo,一看就是正经东西。
这时候林守田推门进来了,他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背篓过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看见灶台上堆着的面、盐、肉,又看见陈兰芝手里那叠钞票,脚步顿了一下。
“爷爷!”小穗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满眼高兴,“那套背篓卖了三百块!那个童哥哥说你的手艺是真正的民间手艺,值这个钱!
还说以后有多少要多少,背篓、竹筐、提篮,只要是爷爷编的他都收!而且不急,说是品质最重要,他说你的背篓比什么‘非遗’还好。
爷爷,‘非遗’是什么意思呀?”
林守田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陈兰芝递来的那几张纸币,他的手很粗糙,拿了几十年柳条,此刻拿着几张轻轻的纸币却在颤抖。
他年轻时候给镇上大户人家打过大衣柜雕过花窗,老了以后给自家编背篓编竹筐,做了一辈子东西,木匠活儿,柳编活儿,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艺能值这个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慢。
他把钱重新放到陈兰芝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说了一句:“我去砍柳条,明天再多编几个花样子,让穗儿带去给那个小哥看,人家要什么花样,咱就编什么花样。”
陈兰芝看着老头子走出去的背影,把名片和纸币递给小穗:“你放好。”
“奶奶,我想吃锅贴饼。”小穗指着那袋白面,仰着小脸,“以前奶奶用玉米面做的也好吃,就是凉了就硬了,白面的肯定软软的。”
“好,奶奶给做。”陈兰芝把围裙一紧,弯腰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开始处理那块五花肉。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手过不少肉,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过年杀猪,她腌腊肉、熬猪油、灌血肠,样样拿手。
可旱了三年,上一次摸到这样的五花肉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不能炒,炒肉的香味太冲,能飘半条村。
虽然林家住在村边最靠山的位置,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个小土坡,但万一今天有人路过呢?万一谁家孩子跑过来找盛安他们玩呢?
这肉味藏不住,只能尽量捂住。
她将五花肉切成小块,肥瘦分开,肥肉切丁,扔进烧热的铁锅里,小火慢慢熬,肥肉丁在锅里嗞嗞地响,透明的油脂一点点渗出来,油香顺着灶房的门缝往外钻。
她拿抹布把锅盖沿堵了堵,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小火,让火苗刚好够熬油,又不会太旺把锅烧焦。
熬好的猪油舀进陶罐里,剩下金黄的油渣沥干撒了一小撮盐,盛在一个粗陶碗里。
小穗蹲在灶台边,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肉丁变成油渣,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陈兰芝捏了一块油渣,吹了吹塞进小穗嘴巴里,笑着说:“去喊你哥哥们来,一起吃。”
她把剩下的瘦肉切成块,只在锅里稍微煎了煎,煎到表面微微发黄,就赶紧加水盖上锅盖和野菜一起下锅炖,接下来一直盖着锅盖,一点小缝都没留。
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白面和好,醒在盆里,等肉汤炖得差不多了,陈兰芝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拍扁了沿着锅边贴一圈,锅盖重新盖严实,只剩下咕嘟的响声和锅沿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这股白气带着肉香和面香,浓得化不开。
陈兰芝守在灶台前,看着几个孩子吃着油渣,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眼睛一直瞟向院门口。
天黑以后,山脚下就他们一户人家亮着油灯,跟村里人离得远。
离得远就好,离得远肉香就飘不过去。
下地的四人从田里回来了。
林二河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吸了吸鼻子,转头看走在后面的林大江,问:“大哥,你闻见没?”
林大江也站住了,鼻子用力抽了两下,他回头看看来路,又看看院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门上贴的门神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没错啊,是自己家。
“是……是肉?”林大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推门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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