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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日子有奔头了


小伙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便知道这孩子舍不得,他赶紧掏出钱放在小穗手心里,想用行动让娃娃放心,又问道:

“你家还有别的吗?背篓、竹筐这些手工编织的都行,有多少我要多少。”

小穗一愣,歪头想了想。

“那草鞋要不?我奶奶还会编比背篓还细的草鞋呢,用三层蒲草纳的鞋底,奶奶说穿一年都不会坏。”

小伙来了兴趣,草鞋这东西在城里几乎见不着,要是手艺同样好,拿来做设计素材或者摆件都很特别。

“草鞋呀,我要先看看好不好,你明天还来这早市不?还是这个摊位?”

“来的,明天还在这里。”小穗用力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明天把家里的背篓和草鞋都拿过来,爷爷会编不同大小的背篓,小的能编这么小。”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拇指大的小背篓,那是爷爷编着给她玩的,当时爷爷还说“小的不费料,但费功夫,越小越难编”。

“行,那说定了哈。”小伙高兴地把小背篓抱在怀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扬了扬手,“你可得来,别让哥哥白跑一趟。”

小穗蹲在原地,看着小背篓被大哥哥夹在胳膊底下,一颠一颠的,蓝白布条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

王玉萍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她把一直端着的粥碗递过去,蹲下来,轻声问:“舍不得了?”

“那个背篓爷爷编了两天。”小穗闷闷地说,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背带是奶奶编的,蓝白布条是我最喜欢的花色。”

王玉萍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围裙上的面粉蹭了一点到小穗的脸上。

“傻娃娃,你爷爷要是知道他的手艺能换钱,高兴还来不及呢,他的手艺不光是给你用的,你想想,你卖了那个背篓,还能换更多的粮食、换大米、换包子馒头,手艺能养家,这手艺就活了!”

小穗抬起头,靠在王婶婶暖和的肩膀上想了想,爷爷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手艺不怕卖,就怕没人识货。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王婶婶说得对。

看着这几个卖不掉的野菜,小穗决定今天不卖菜了。

回到灶房的时候,陈兰芝迎上来,一眼就看见小穗背上空了,那个蓝白布条背带的小背篓不见了,赶紧问:

“穗儿,背篓呢?”

“卖了,野菜卖不掉,有个大哥哥看中了爷爷编的背篓。”小穗把手里的米袋和野菜放在了灶台上。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他说爷爷的手艺是真正的民间手艺,比他在公司里看到的‘非遗’还好。”

说完偷偷看了陈兰芝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但陈兰芝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守田已经推门进来了。

“爷爷,”小穗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那个背篓我卖给了一个大哥哥,他说你的手艺是宝贝。”

她从兜里掏出纸币,递过去:“卖了六十块钱。”

林守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这些纸币,又看看小穗空空的背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接那六十块钱,反而蹲下来,看着小穗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背篓,爷爷一晚上就能编出来,但你的眼睛要是哭肿了,几天都好不了,以后可不许为这种事哭了。”

“爷爷不生气吗?那个背篓爷爷编了两天……”

“爷爷高兴。”林守田声音还是那么沉沉的,但每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爷爷编了一辈子东西,头一回有人肯出钱买它,手艺有人认,就不怕没饭吃,你帮爷爷长脸了。”

小穗一头扎进林守田怀里,小脸埋在衣襟里,闷闷地说:

“对了爷爷,那个大哥哥还问有没有背篓,奶奶编的草鞋他也想看看,要是好的话他都买,我跟他说好了明天带过去。”

站在旁边的陈兰芝听见这话,低头翻开手掌,上面全是编蒲草勒出来的老茧,茧子叠茧子。

她编了一辈子草鞋,给老头子编,给儿子编,给孙子编,全是自家穿。

现在也有人要买她的草鞋了。

这天下午,林守田破天荒地没有午休,他翻出角落里最好的一捆柳条,这是去年秋天囤的,剥了皮晾了整整半年,柔韧光滑,颜色金黄,像一捆晒干的阳光。

他重新刮了一遍所有的柳条,把粗细不匀的地方削平,再一根一根打磨掉接口处的毛刺,坐在院角的枣树下,膝盖上架着编背篓的底板,开始编一个新的背篓。

这个背篓比之前那个更好看。

底座用双股柳条编成,比寻常背篓密实一圈,篓身编进了菱形花纹,底边加了双层藤条花边,比之前那层更宽更密。

编到一半他又拆了,在篓身侧面多加了两道收口的弧线,让整个背篓看起来小巧精致,就像摆在铺子里的玩意儿。

陈兰芝从旧衣裳上裁下来几块布,蓝白黄三色交汇编织,编成了一道小彩虹新背带。

编好后,她翻出之前编好的草鞋,挑挑拣拣只选出来一双,便把编草鞋的家什拿过来,一把小锥子,一捆蒲草,几根编鞋底的麻绳,坐在林守田对面。

蒲草在她手里搓成一股一股的细绳,每根都搓得均匀紧实。

两个老人一人编背篓一人编草鞋,从正午编到日头西斜,一刻没停。

枣树的影子从院北移到了院东,谁也没说话,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同一样东西。

日子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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