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不是学问，而是规矩
叶裳道：“诸位有何意见？”
刘蟀肃然道：“小侄愿前往一试！家父毕竟是为他而战死，他至少能给我个见面的机会吧？”
叶裳沉吟片刻，语气沉重地道：“那就有劳贤侄了！”
刘蟀道：“叶世伯此话就见外了！您与家父是世交，咱们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里就小侄年纪最轻，我不冲上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周猛用力拍了拍刘蟀的左肩，面色凝重地道：“那就辛苦贤侄了！”
骆星河也拍了拍刘蟀的右肩，似有千言万语要表达，但最终还是变成了那一句俗不可耐的“辛苦了”三个字！
叶裳道：“那咱们就远远跟着，刘贤侄先打头阵。如果求见失败，贤侄务必及时回来，不要纠缠。如果求见成功，那我们就等你好消息！”
骆星河道：“哪怕没成功也无所谓，至少要把凤公子的心意搞清楚。”
凤九霄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到底是“彻底放弃”了众人，还是“暂时放过”了大家，还是“故意敲打”！什么样的态度，决定着大家什么样的结局！
凤九霄若是“彻底放弃”了大家，那就是双方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别有事犯在他手上，他是不会儿上门兴师问罪的！
凤九霄若是“暂时放过”大家，意味着他的怒火还没有消散，随时会再次发作，大家随时有往生极乐的危险！
凤九霄若只是“故意敲打”一下大家，那就意味着大家还有重新被凤九霄接纳的希望！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诚恳认错，亮明态度，凤九霄便有原谅大伙的可能性！
雪已停，寒风刺骨！
当西河派、丐帮、金刀门、白马帮四派数十人浩浩荡荡跟沿着结冰的湖面朝着海心山的方向行进时，其他各派势力纷纷躁动起来！
江湖散人燕七和莫先生是在西来的路上偶遇的，两人一见如故，结伴同行，更是在青海湖畔共用一个从吐蕃府兵手里买来的帐篷。
此时他俩站在帐篷外，看着渐远的车队。
燕七道：“他们这是要跟着去？突然不怕死了？”
莫先生道：“不管他们怕不怕死，我觉得咱们都得跟上！”
燕七道：“好，咱们就跟在他们的后边，拉开点距离，只要凤九霄没对他们动手，对咱们肯定也不会动手！万一凤九霄对他们动手了，咱们立刻撤退！”
莫先生道：“嗯！不过拉开的距离要多远合适呢？江湖传说他的震天弓射程可达千丈！”
燕七嗤笑道：“一千丈？那不可能！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射一千丈啊！一千丈，那就是九千尺！九千尺什么概念？就算步子大的人，一步三尺，那也是三千步的距离！你知不知道军队中的神射手外号叫什么？叫百步穿杨！为什么叫百步穿杨？”
“因为箭靶的距离设定就是百步！”
“为啥不设成二百步？”
“……”
“为啥不说话？”
“我突然觉得说的站不住脚！”
“你意识到了？”
“是啊，我想说军中规定考核箭术时箭靶就设定一百步，我猜你肯定会反问我为啥不设定成二百步，我就没法回答了。因为神箭手的目力不会因为多了一百步就模糊了，射不了二百步，要么是他的腕力不行，挽不起强弓！要么是弓弦的张力不行，拉到极限也射不远。所以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了。你是想说，一个人能射多远，取决于个人的力量和弓弦的强度，对吧？”
“没错！”
“你的意思就是说，要么凤九霄的手腕不可能有那么强，要么他的弓弦没那么强，所以他根本射不到九千尺那么远。”
“是啊，太夸张了，一个神箭手，也只能‘百步’穿杨，为啥没有‘千步穿杨’一说？！老哥你要明白，想要把箭射得足够远，首先弓弦和弓身都要有足够的强度和韧性，禁得起足够的拉力！据说宋军划分强弓为三个等级，上等弓一百二十斤，中等弓八九十斤，下等弓六十斤！也就是说能拉一百二十斤就是上等弓了，这就是大宋最强战力的极限！”
“一百二斤？那最大射程恐怕不止一百步啊？”
“当然！最大射程不等于有效射程！宋军普通弓箭最远可射到三百步，但那是抛射距离，抛射距离你懂吗？”
“当然懂了!小时候和村里的同伴玩掷沙包游戏，看谁投掷得远，沙包只有向上斜抛时才能投得最远，也就是所谓的抛射。告诉你个秘密，我可是学过《九章算术》的人！”
“什么是《九章算术》？是某种关于数术的学问？”这是燕七的知识盲点，所以声音明显弱了几分。他听过《九章算术》，好像是一门深奥的数术方面的学问。
“它，”莫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像一块沉入水潭的石子，“不是学问。”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燕七的锋芒。
“它是规矩。天地的规矩。”
重新掌握话语权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刚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被燕七“教训”，心情不是太好。燕七比自己年纪小，却刚才却像是自己的师长，硬是压了自己一头！莫先生要把失去的某种东西重新找回来！
燕七的眉毛拧起，像两把纠结的短匕：“规矩？江湖的规矩在刀口上！纸上谈兵的规矩，能杀人？”
“能。”莫先生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方田之规，可算尽敌营占地几何，何处屯粮，何处藏兵，何处是咽喉死穴。”
“粟米之规，可算清千里运粮损耗，不至饿殍盈野，大军未战先溃。”
“衰分之规，可断赏罚功过，不使豪强独占，寒卒离心。”
燕七嗤笑一声，短刀“呛”地一声半出鞘，寒光一闪：“那都是将军们的事！与我何干？我只信手中刀！”
“哦？”莫先生眼皮微抬，看向燕七腰间的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波动，像是古井投入了一颗小石子，“那你可知，你这柄刀，从何处铁炉熔炼，用炭几何？行商转运，耗费几钱？待价而沽，又值几何？”
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商功之规，可算此。天下利器，皆在算中。”
燕七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盯着莫先生，像盯着一个怪物。
“勾股呢？”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入角落的警惕，“莫非也能算尽江湖路？”
“不能。”莫先生摇头，干脆得让燕七一愣。
随即，莫先生伸出右脚在满是白雪的地面上一划，留下一条清晰笔直的痕迹。
“但，”他的脚尖在直线尽头轻轻一点，又向斜下方划出一条短线，最后将两端连接，一个三角形呈现，“它能告诉你，十丈高墙，影长几何。百步之外，箭楼高低。深涧对岸，悬索需长几许。”
他收回手指，仿佛刚才画下的不是线条，而是一张无形的罗网。
“隔岸观人，如掌上观纹。杀人破寨，只在尺寸之间。这，算不算江湖路？”
燕七沉默了。
他望着地面上那简易却透着冰冷的几何图形，又看看自己腰间的刀。刀是利器，但这线条勾勒出的冰冷计算，似乎比他手中的刀更锋利，也更……无情。
“还有呢？”他声音干涩地问，眼神复杂。
莫先生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看一个由无数数字构筑的巨大棋局。
“方程之规，可解纷繁迷局，寻唯一活路。”
“盈不足之规，可察人心得失，明暗处盈亏。”
“九章之术，形似弯绕，”他收回目光，落在燕七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实则方正如砥。”
“它算的不是数字，”莫先生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它算的是——”
他的话语在此刻顿住，像一把引而不发的强弩。
燕七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是什么？”
莫先生缓缓从袖中摸出一个半旧的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上一点烟丝。火光在昏暗中一闪，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脸庞。
他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三个字：
“人、心、局。”
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
燕七道：“那你说，咱们和他们拉开多大的距离才安全？”
莫先生道：“一千步吧。有句话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你猜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七笑道：“雷声特疾，来不及捂耳朵。”
莫先生道：“这句话源自《六韬·龙韬·军势》，‘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原意是形容军事行动应如急雷般突然，让敌人毫无反应时间。后世广泛沿用，强调的不仅是速度，更是一种出其不意的压迫感和战略突然性。但是，在江湖争霸上，迅雷不及掩耳却是另外一个意思！”
燕七一怔，“什么意思？”
莫先生道：“迅雷再快，快不过掩耳！”
燕七有些懵圈：“还有这层意思？”
莫先生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凤九霄的箭的确很快，但是，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足够远，空间换时间，足够的空间距离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闪避时间！”
燕七道：“我明白了！凤九霄离咱们越远，他的箭飞行时间就越长，咱们躲避就越从容！那多远合适？”
莫先生道：“太近了咱们躲不开，太远了又怕错过争夺天鹏彩卵的机会，所以，一千步吧，这个距离足够远，他的震天弓就算能射到咱们也是强弩之末了，躲也轻松，挡也轻松，你说呢？”
燕七道：“行啊，一千尺，将近四百步了，应该躲得掉。那你能算出来，咱们成功登岛的概率是多少吗？”
莫先生吐出一口烟，淡淡地道：“十成十！”
燕七一惊：“十成十？能有这么高？”
莫先生悠悠地道：“当然了，不就是上个岛吗？很容易啊！”
燕七一拍脑门：“我是说咱们上岛取得天鹏彩卵的成功机率！我当然知道上岛没问题了，咱们随便从哪个方位上岛，估计凤九霄他们都懒得理咱们。我问的有毛病，呵呵，我重新问哈，咱们……”
莫先生直接打断道：“一分把握都没有！”
燕七惊道：“什么？一分把握都没有？”
莫先生向海心山方向努了努嘴，“凤九霄的武功你是知道的，早就登峰造极、和咱们一比，简直高出了天际！江湖上都传说他已经是伪天人境了，我相信是真的，要不怎么可能与魔尊对峙那么长时间？换成别人，早就灰飞烟灭了！所以对凤九霄而言，天鹏彩卵形同鸡肋，已经没多大吸引力。天鹏彩卵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化解龙宝，使龙宝能被吸收，发挥真正的作用。龙宝的作用是能让这些武林高手极大突破，多数人会在较短时间内有望冲到九境巅峰。传说天材地宝只能让人冲到九境战力，再想往上突破，天材地宝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燕七眼中露出炽热的光：“你这口气有些大啊，九境巅峰还嫌小?我若能在有生之年突破到九境巅峰，死有何憾？那你说，既然彩卵对凤九霄毫无意义，他为啥还要来这里掺和？”
莫先生道：“你知道曾咏吧？”
“知道啊，天徽州天鹰堡少主嘛。”
“凤九霄纯粹是陪曾咏来的。”
“为啥陪他来？”
“据说，曾咏为了快速突破九境巅峰，超量服食天材地宝，结果拔苗助长，适得其反，虽然勉强突破了九境巅峰，可骨骼筋脉却就此锁死，无法再攀武道高峰，对于一个痴迷武道的人，这无异判了他的死刑！凤九霄是他的朋友，自然一心想帮他解决这个心病，后来听说龙宝能解除桎梏，重新焕发生机，凤九霄便陪他杀入魔都，只为了争夺龙宝。后来听说没有天鹏彩卵，龙宝便如死物，所以他们便又来到了这青海湖！”
燕七道：“原来如此。这个曾咏啊，真是命好啊！明明已经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突破了，结果遇到了凤九霄这么个够意思的朋友，为了他的事，居然硬闯魔都，硬杠魔尊，最后还真让他抢到了龙宝！”
莫先生道：“是啊！如果他身边的朋友都和他一样，他的心理绝对不会有落差。可惜，凤九霄已至伪天人境，庞十五的战力似乎是他的数倍之高，曾咏与他们相差悬殊，怎么会甘心？”
燕七道：“曾咏能遇到凤九霄这种朋友，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
莫先生笑道：“与其羡慕他们，不如咱们也做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燕七笑道：“莫哥，那感情好啊！要不咱俩现在义结金兰？”
莫先生一脸欣喜道：“好啊！那咱们现在就撮土为香，义结金兰！”说着他率先跪下！
燕七立刻跟着跪下，并用双手将地上的雪和泥土抓起代替香炷，插于地上，“大哥，咱们开始吧！”
无数的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缝隙看到了两个人的举动！
“靠！他俩在干嘛？结拜吗？”
“是结拜，卧槽，在这儿结拜？”
不一会，看到那二人起身在湖面上踏雪而行，远远地跟在白马帮、西河派、丐帮、金刀门四个帮派的后边。
这时候，无数的帐篷里涌出了无数的身形！
中原武林群雄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也开始了行动。
无数中原武林人士浩浩荡荡跟在燕七二人身后，相距数十丈！
有不少人的帐篷离燕莫二人很近，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保持安全距离”相当重要。
冰层之下，无数细小黑影在冰冷的湖水中游荡，时刻观察着头顶的移动的“猎物”。它们在伺机寻觅突破口。冰层上的猎物实在太丰盛了！
上图：传统弓结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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