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谁人忆

“我是曾鲸的胞兄。”

尹晴一句话如方才小镇纷飞的冰雪，冻住了第二春秋种种心中猜测。

自玉轸到汜南，不过短短千里旅程，尹晴的两个学生，一个胞弟，甚至是他自己，竟都在他旅途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部分。

或为敌，或携手，但下场不算好。

只是曾鲸是死在了李懿手里，而胡夭夭因曾鲸而亡也将造成李懿往后余生的遗憾，只怕此生都难以介怀。

胞弟与爱徒的相杀简直就像是命运对于尹晴的戏耍，第二春秋犹豫再三，最终没有选择将事情的真相告知尹晴，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杂园之中凶险异常，强者不计其数，生或死皆难以料断。我只能告诉你结果，李懿生，曾鲸死。”

听闻此言，尹晴沉默了片刻。

李懿的生还令这位渡秋书院的先生松了一口气，一位爱徒以身殉国，另一位爱徒只身犯险入杂园，能活下来当真是不易。

与此同时胞弟的身死也让这位曾家的公子叹息一声，两人自幼不合，但好歹血脉相同，虽十余年未见，仍有三分亲情尚在。

“也罢，至少不会与他刀剑相向了。”李懿看着记忆世界中的曾鲸，脑中回想起离开家族前的时光，眼神中有些恍惚：“我来此，除了找我那学生之外，本就是要来劝阻他的，如此倒也不至于兄弟相残。”

在记忆的世界中，  整个小镇几乎都在暗中被曾家派来的人占据。

梅试图安葬她的养母。葬进小镇的墓园，是她留下的唯一愿望。

只是，她留给梅的仅仅是一间老旧的房屋，以及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教给她的生存的经验。

梅无法凑出将养母安葬进墓园的钱币，亦没有赚取钱币的渠道，她变卖了房屋中一切能卖出的东西，寻遍了小镇中能找到的所有人，终是没有一人愿意帮她。于是她想卖出她的所有，只为实现她心目中唯一亲人的愿望。

只可惜在这个小镇中，没有人敢接近这个与小镇浓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雪妖，他们只希望她离开小镇，而且是主动离开。

记忆体的梅看着她以往的经历，沉默着。

眼泪已凝结成冰，她看着自己的过往，心思却在自己一片迷雾般的未来。

第二春秋瞅了一眼梅，见她心性并未堕入深渊，便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聊起曾家的事。第二春秋问道：

“久闻曾家是汜南有名的世家贵族，先生是进渡秋书院为何还要隐姓埋名？久闻书院广教天下贤才，应该不会因为先生曾家的身份而将先生拒之门外吧。”

尹晴苦笑一声，道：“我之所以隐姓埋名，防的自然不可能是书院，而是曾家。”

“天下书院的有教无类之说来自七百年前的夏院长，渡秋书院本身自然更无家族门第之分。但问题在于曾家。天下皆崇渡秋书院，然而最反感渡秋书院的人群却在书院所在的汜南。”

“世间传言，汜南人只知渡秋书院而不知汜南朝廷，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确实道出了汜南的部分现状。”

一旁的赵辞插嘴道：“但是若非渡秋书院，以汜南的国力，只怕很难存在如此之久。”

仅在一个月前，北幽便南下吞并了玉轸。而汜南历史上多次遭遇灭国之危，也都是由于渡秋书院的存在才使国祚延续下去。

尹晴点了点头，继续道：“确实如此，但总有人会嫌书院的存在掣肘太多，总会有人嫌所得利益太少，总有傻子以为离了书院这棵大树，他们可以成为冲天的良木。而书院本身，其实并没有阻挡过他们。但这样的人总是会存在的，比如曾家，不只是曾家。”

“这些世家觉得书院迂腐，依附于书院的皇朝软弱，便动了别的心思。”

第二春秋摇头道：“他们以为推开伞盖能重见光明，可不知伞外是倾盆的暴雨。”

尹晴轻叹了一声，道：“的确如此，我不知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此刻北幽吞并了玉轸，正对着西方虎视眈眈，自毁堤坝。我自幼读书，向往书院，但也知晓家族中的态度，只好离了家，隐姓埋名进了书院。”

“但家族的动向并不会因为我的离去而停止，两位请看，曾家聚集这些亡命的修士于此，又试图为他们准备杂园的灵果，若是能成，那便是十余个修天下级别的强者，再加上此间曾家暗中训练的锻体私军，他们所图，是汜南的朝廷啊。”

顺着尹晴的指向，曾鲸带着姚老板见过了搬进小镇内所有居民，这也意味着，这些外来者全是曾家安排进来的，虽然修士仅有商街的十余人，但锻体武者却足有数千。

这些人聚集在这无名的小镇中，若非有浓雾遮掩，只怕杀气都要溢出小镇了。

赵辞皱眉道：“可书院还有夏院长！”

第二春秋却道：“汜南朝廷是汜南朝廷，渡秋书院是渡秋书院，烽火起书院有护佑汜南周全之大义，内乱生却无干涉汜南内事之立场。”

尹晴点头道：“的确如此。前些时日，一直暗中观察着曾家的我得到了些许消息，才来这个小镇调查，阻止曾鲸，也顺带寻找我那打算进杂园的学生。”

此刻，记忆的世界中钓鱼人在老余头的带领下进了小镇，老余头对小镇中的曾家强者们只言那是他远房的亲戚，而记忆中的第二春秋等人却清晰地看到了他见老余头时展示的身份。

钓鱼人是玉轸朝廷的人，玉轸皇室虽然软弱，却也不是又聋又瞎的坐以待毙之徒。

第二春秋点点头，如此看来，小镇中的未解之谜已经逐渐清晰。

赵辞却突然看向第二春秋，疑惑道。

“梅的记忆中不可能有这些景象，你窥视，究竟是谁的记忆？”

第二春秋无奈一笑：“记忆的画面开始于梅诞生之前，你早该知晓这不是梅的记忆了。”

尹晴此前未曾跟随第二春秋窥见他人的记忆，此刻却凭借其渊博的学识明白了些许，当即道：

“第二先生是借着梅的意识，通过与她同源的灵念和小镇中的浓雾，在窥探浓雾灵念起源者的记忆？可这浓雾也诞生于梅化形之后啊！”

第二春秋微微摇头，他道：“浓雾诞生于梅之后，但它的主人，却早早就在这小镇中了。”

赵辞环顾了一圈周围，她将现世与记忆世界中的小镇都回忆了一遍，都没有发现第二春秋所说的浓雾的主人，便问道：“它的主人？你如何知晓的？”

第二春秋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可知我当日为何醉倒于此？你可知我窥探他人记忆的本事由何而来？”

赵辞连连摇头。

第二春秋看向小镇某处，道：“这小镇之中，有我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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